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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栖火_第2章 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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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曲折

曲折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闭上眼睛就是沈砚握茶杯的手指。第二天她坐在电脑前查数据时走神了。光标在屏幕上闪了五分钟没动过一行。午休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翻沈砚的对话框——只有一条"明天下班有空吗?茶室?"她昨天回了个"有",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一周后,终于收到了沈砚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陈知微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差点把水杯打翻了。她回了一个"有的",又加了个表情。沈砚回“定位先发给我,在你附近找一家”。

她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拿出来铺了一床,试了又脱,脱了又试,最后选了一件雾霾蓝的连衣裙,领口有一点小小的荷叶边,不至于太正式,也不至于太随便。

周六中午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她在沈砚订好的粤菜馆门口转了两圈,去了趟洗手间补了口红,又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沈砚正从扶梯上走下来。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走了过来。

"来这么早。"

"没有,刚到。"

两个人进了餐厅坐下。沈砚把菜单递给她,她快速的指了几个,沈砚又加了两个招牌菜。服务员走了之后,她主动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一些,尾音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你最近忙吗?"

"还好。"

"你平时要管多少人?"

"内核成员一百多个。"

"那挺多的,我们实验室才五个人,导师一个人带五个,有时候开会他都记不清谁是谁——"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又赶紧接上,"不过我们人少也有好处,就是——"

"陈知微。"沈砚打断她。

她停住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紧张",但话到嘴边看见他平静的、什么都知道的眼神,那个谎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餐巾布的边角,耳根烫得像着了火。服务员端上来一碟烧鹅,她赶紧夹了一块往嘴里送,想用吃东西把自己嘴堵上。结果烧鹅的皮太脆了,她一口咬下去没咬断,那块肉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赶紧端起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口——是热的。她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砚递给她一杯凉水。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那块肉终于顺下去了。她放下杯子,发现沈砚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弧度,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她默念着“搞砸了”,心中泛起一阵委屈,就避开了沈砚的目光。

后面半个小时她安静了许多。沈砚偶尔说话她应着,应得简短,不再抢话了。

两个人吃完饭走出餐厅,商场中庭的钢琴声还在响,他走在她旁边,说“时间还早,去逛逛”。她并没有心情,但也不想这么快分开,就漫无目的的跟着。沈砚走到一家店门口停下,"进去看看。"他说。

陈知微站在衣架前面,她伸手摸了一件草绿色的波西米亚裙子,又放下了,那款式看起来并不好驾驭,转头又看见一件浅灰色的礼服裙,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什么场合穿,又挂了回去。沈砚站在她身后,伸手从架子上抽了两件——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一件黑色的直筒裤。又走到另一排,拿了一件燕麦色的宽松毛衣。

"试试。"他把衣服递给她。

她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藏蓝色衬衫配黑色裤子,简单干净,剪裁得体,但是标价不菲。她转过身问沈砚:"好看吗?"。

沈砚靠两手插在裤袋里,看了两秒,说:"合适。"

她说"这些太贵了,还是不要了",但沈砚已经跟店员说了"这三件都包起来"。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刷卡,觉得那些钞票轻飘飘地从他手里递出去,而她连选一件适合自己衣服的能力都没有。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低着头,雾霾蓝的连衣裙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旧了。沈砚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说:"你在不高兴。"

"没有。"

"有。"

她停住脚步,擡头看了他一眼。商场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她所有的局促和自卑都无处可藏。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岁,是整整一个世界——他是那个站在世界这头、什么都有、什么都稳的人,她是那头刚走出校门、连自己穿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小姑娘。

沈砚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声音放低了一些:“陈知微,你很好。但你有一个问题。”他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份报表的结论,“你太看重别人怎么看你。你把你自己活成了别人眼里的一个影子。这一点不改,你在哪儿都站不稳。”

她愣住了。那句话又轻又准,像一根羽毛尖尖划过了什么薄的东西。

沈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嗯""知道了""我马上来",挂了之后看了她一眼:"公司有点事,你自己——"

"我自己回去。"她接得很快。

沈砚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他的步子大,步伐稳,深灰色的外套在人群里很快就被吞没了。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扶梯口,商场广播里放着轻快的流行歌,她忽然觉得那些歌词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回到公寓她没开灯。她坐在黑暗的阳台上,看着对面的高层楼房亮着的星星点点的灯火,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泡过一样。

她想了一整夜。想他今天靠在墙上说"你很好"的时候眼底那片温下来的光。而她像一个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飘在沈砚周围,忽高忽低的,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这不是她。她跨专业考软件工程的时候一个人闷在图书馆啃了八个月的数学,调试代码能调通宵。她那时候自信、笃定、知道自己往哪儿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慢慢地说了一句:"算了吧。"说出这三个字时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第二天她睡到中午。下午她回了一趟实验室,把以前没做完的项目捡起来继续写,写到夜里十点才回家。第三天她去跑了五公里,跑完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第四天她整理简历,开始看校招岗位的信息。她觉得自己好一些了。

第五天傍晚,门铃响了。陈知微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根黄瓜。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然后愣住了。

沈砚站在门口。

"你怎么——"

"顺路。"他说。目光越过她落在屋内的地板上,"上次走得急,想跟你说一声——"

"不关我的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硬,像一把合拢了就不再打开的折叠尺。她看见沈砚的眉尾微微擡了一下。

"你公司的事,忙不忙,走不走,都跟我没关系。"她靠在门框上,手搭在门边上,下巴微微擡着,"沈总不用专门跑一趟来说。"

沈砚看着她。那目光里先是有意外,然后是审视,最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深了,像杯底慢慢沉淀的茶末。

"你什么态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就这个态度。"陈知微笑了一下,扯出来的,嘴角弯了但眼睛没弯,"沈总不习惯被人甩脸色?也是,您见得不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个个都大方得体,我这种不懂事的您大概少见。"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过分了。但她不想收。她心里有一口闷了很久的气,像一锅烧干了的水,嘶嘶地冒着白烟,这会儿全顶在喉咙口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刮去了那层惯常的、隔着玻璃一样的冷淡,露出了底下的东西。那东西又沉又热,像一块烧了很久的铁。

"陈知微。"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你这副样子,是想把我气走,”他顿了一下,“还是想让我管管你?"

她的手指在门边上攥紧了。指甲掐进门框的木纹里。她以为自己好了,但沈砚一句话又把她心里烦闷的那口气顶了回来,顶在她的喉咙口,顶得她眼眶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刻薄的话顶回去,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往前走了半步。他看了她几秒,那目光里没有冷,没有硬,厚厚实实的,像冬天里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透进来的风。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这几天在想什么?"

陈知微别过脸去,"我在想……"她开口,声音哑哑的,"我觉得我不应该喜欢你。"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喜欢你会让我变成另一个人。我满脑子都是你,什么正事都做不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砚忽然伸出手。他的手指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陈知微的话卡在半截,整个人僵住了。他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她的手指节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然后呢?"他问。

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覆着。"然后……"她的声音小下去,像一根线快要断了,"然后你来了。"

沈砚把她的手翻过来,然后手心朝上摊开,像在等她把什么东西放进来。陈知微看着他的掌心——干净的、温的、比她的大了一圈。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喊"别""别""别",另一个声音却被压得很低很低,在说"可是"。

她知道跨进去是什么。但她把手指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另一片叶子里。"飞蛾扑火。"陈知微喃喃自语,眼里却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