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用期
事实比他预想的还糟一些。陈知微负责的是初级采购助理的活儿——整理供应商价目表、核对入库数据、做成本测算表。她本科和硕士念的都是工程和代码，对供应链、成本构成、议价空间这些概念一窍不通。第一周她交上去的测算表被主管打了回来，红笔密密麻麻批了一整页，最后用大字写着："重做，逻辑不对。"
她抱着那页纸坐回工位，鼻子发酸，没让眼泪掉下来。隔壁工位的女孩叫周敏，比她早来半年，凑过来瞄了一眼："哎呀，你这儿把运费算成固定成本了，不行的，运费是按批量浮动的，你得先拉出过去半年的平均费率……"
周敏教了她一遍，又把自己的模板拷给她。陈知微感激得不行，当晚加班到十点，对着周敏的模板一点一点改自己的表。改到第五版的时候，主管终于点了头，但也只是"凑合能用"的程度。
那段时间她每天七点半到公司，晚上九点才走。地铁末班车上总是空空荡荡的，她靠着车门玻璃，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壁一闪而过，脑子里还在背那些供应商的代号和报价区间。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沈砚不知道她会在这里，她要以一个普通员工的身份站稳脚跟，哪怕慢一点，哪怕笨一点，也要靠自己的脚站在地上。
试用期最后一个月，HR发了预通知——她的绩效评分在部门里排倒数第二，距离转正线还差一个档。陈知微盯着邮件看了很久，手指冰凉，然后默默关掉页面，继续改那份怎么都算不平的成本表。
那天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日光灯嗡嗡地响，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滤网的灰尘味。她把数字删了又填，填了又删，Excel的单元格被框线切得密密麻麻，像一张没有出口的迷宫。
沈砚从总裁专用电梯里走出来，推开采购部的玻璃门，路过开放工位区时，脚步顿了一下。灯还亮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弓着背伏在电脑前，后脑勺扎着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屏幕上幽幽的蓝光映着她的侧脸，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陈知微擡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沈、沈总。"
"HR那边，"他说，语气很平，"我签过字了。"
陈知微的指尖抠进了掌心。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试用期考核不通过，解聘通知书。她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知道。"
"你缺的不是努力，"沈砚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桌面上那摞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是业务常识的嗅觉。做成本测算，只知道怎么做物料清单没用，你得知道隐形成本在哪里。你做过调研吗？问过历史实际消耗量是多少吗？"
陈知微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这里不适合你的书卷气。"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
陈知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绕过工位追了两步，在他身后站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用力压住的颤抖："沈砚。"
他停住，没回头。
她走上前，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衬衫，刚好是他后腰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她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传到了指尖上。
"我还有机会吗？"
声音不大，尾音没有抖。她擡着头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砚看着她："什么样的机会？"
"我想留在公司。"她说，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做采购助理也好，打杂也好，成本表我可以重新学，数据我可以一遍一遍验，慢一点我没关系。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知微愣住。"……好。"
次日上午九点她准时敲响那扇门。
沈砚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新的清单，是张A4纸，写满密密麻麻的三栏。陈知微接过来低头一看，纸上的字迹清隽挺拔，笔画收束得干净利落，像是写的人连落笔时都带着分寸感。第一栏是近三年全行业的重大汇率波动案例及应对策略，第二栏是公司历史采购案中所有决策失误的复盘摘要，第三栏是一串书名和报告编号，后面标注着"必读"和"选读"。
她擡起头看他。
沈砚把清单推到她面前，"每天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接受检查。第一周过我抽背清单内容，第二周开始我出案例你出方案。时限两周。两周后重新考核，不过的话——"
"不过的话我自己走。"她接了他的话，声音干脆。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明天下午两点开始。东西齐了，现在就可以拿回去准备。"
陈知微把那张清单接过来，折好。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对着那扇门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沈砚，谢谢你。"
身后没有回答。但当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她听到椅背被靠回去的声音，很轻的吱呀一声，像一个人终于把绷了太久的肩背松了下来。她穿过走廊走向电梯，手指隔着包袋布料摸了摸里面那张纸的边缘，纸张的棱角硌着指尖，硬硬的，让她觉得踏实。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清单上的内容一一拆开，列了周计划、日计划，然后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书，开始读。窗外夜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一小团，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飞蛾，翅膀合拢了，但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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