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
七点整她下楼的时候沈砚已经在大厅等着了，换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比白天松弛了一些。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拉开了门。"走吧。"
餐厅在江边一座老洋房里，落地窗对着外滩的灯火，桌上铺着雪白的壁纸，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陈知微坐下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桌面上大大小小的刀叉勺子，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两把刀、三把叉、两把勺，最外面那把叉子比里面那把大一圈，杯盏从左到右排了三个。
沈砚把菜单推给她，她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法文配着小字中文翻译，每一道菜的描述里都夹着她不认识的烹饪手法。她合上菜单，擡头看了沈砚一眼，笑了一下说："你点吧，我负责吃。"
沈砚嘴角动了动，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用简洁的法语报了几个菜名，侍者点头记下走了。
前菜上来的时候是一道扇贝，配着金黄色的酱汁，扇贝摆在浅口碟中央，旁边搁着一把细长的小叉子。陈知微盯着面前那把最小的叉子和旁边那把稍大一点的叉子犹豫了两秒，伸手去拿那把大的，快碰到的时候自己先缩回来了，擡头看了沈砚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太确定哪个是吃扇贝用的。"
沈砚用下巴点了点那把细长的。"那把。"
"哦。"她换了小叉子，低头叉了一小块扇贝送进嘴里，叉子用得挺顺手，没有什么波折。
主菜上来的时候是一块五分熟的牛排，厚厚的一层横在盘子中央，旁边配着芦笋和土豆泥。陈知微拿起刀和叉，姿势摆得挺标准，可是刀切下去的时候刀刃顺着牛肉表面滑了一下，没能切到底。她加了点力再来一次，切进去了一半，但刀卡在纹理中间抽不出来了，整块牛肉被她的刀带歪了方向，汁水洇出来淌在盘面上。
她停下来，看着盘子里被她切得歪歪扭扭的牛排，抿着嘴自己笑了一下，擡头看了一眼沈砚，有点无奈地说："好像不太顺利。"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沈砚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侧，弯下腰，左手从她左肩上方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握叉的左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她的手指调整了一下叉子的角度和位置。右手从她右肩侧方过来，指腹贴着她的指节，带着她重新握住刀柄，将刀刃朝着垂直于牛肉的纹理方向切下去。
"沿着这个方向切，刀不要压太重，让刃口自己走。"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低沉平缓，气息落在她的发丝上，温温热热的。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缓缓落刀，刀刃朝着牛肉的纹理平整地切了下去，一刀到底，切口光滑，汁水沿着切面缓缓渗出来。
陈知微整个人坐在那里，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隔着衬衫面料贴在她后背外侧靠近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的体温传过来，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木质调气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气息。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不是紧张，是那种意识到"他正在我身后，他正在握着我的手"之后涌上来的温热感，像杯沿上慢慢升起的白汽。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松开了，退后半步，声音就在她耳侧不远的地方。"你自己试试。"
陈知微嗯了一声，没有擡头看他，怕自己脸红被他看见。她握着刀顺着刚才他带她切的方向切下第二刀，刀刃稳当地走了下去，切面干净利落。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顺手。
她切完一小块送进嘴里嚼着，擡起头来看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原来要这样落刀啊。我以前都是来回着切，难怪会出声音。"
沈砚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看了她一眼说："熟能生巧。"
整顿饭后来吃得很轻松，她不再纠结自己用对了还是用错了，偶尔用错勺子的时候自己就笑出来了，沈砚也不纠正，只是在她停下来的时候用目光示意一下正确的餐具，她就懂了。那道焦糖布丁上来的时候她挖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焦糖脆壳碎在舌尖上，底下的蛋奶液滑进喉咙，她眯着眼睛露出一个"好好吃"的表情。
沈砚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个表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浮出来，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结完账站起来的时候陈知微把刀叉并拢放好，把餐巾叠整齐搁在盘子边上。走到门口沈砚把她的外套递过来，她接过去穿好，推开门的时候晚风从江面上扑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甜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没急着走，转身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着沈砚。
"谢谢。"她说，眼睛亮晶晶的。
沈砚站在她对面，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暖黄的边。他看了她一眼，偏了一下头。"上车吧。"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轻快，裙摆在夜风里扫了一下他的裤脚边，像一片羽毛轻轻蹭过去。她自己没注意到，但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拉开了车门。
她回公寓后，那件白裙子没有马上脱，在屋里又穿了一阵才换下来。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兴奋了好一阵，像过电影一样又回顾了一遍今天晚餐的每一帧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