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初选,前路惶惶
暮春。
京城的暮春从无寻常街巷的慵懒暖意,皇城根下的风,永远带着几分肃然的规整。朱红宫墙连绵万里,青砖琉璃瓦在澄澈天光下覆着一层冷冽的金光,将整座紫禁城圈成了一座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琉璃囚笼。世人皆道入宫为婢,是寻常寒门女子攀附权贵、谋求生路的捷径,可真正知晓深宫内情的人,从不会将这小小宫婢的身份看得轻贱。
外人只看见宫人身着规整宫衣、衣食无忧、伴居帝侧皇子旁的体面,却不知遴选宫廷婢女的规矩,严苛到近乎残酷,半分侥幸、半分滥竽充数皆容不得。自开国以来,陛下便定下铁律,宫内侍女、近身婢女绝不随意招录,每三年一次的宫女大选,是朝堂后宫极为看重的要事,由礼部、内务府、尚宫局三方共同督办,层层筛检,步步考核,淘汰率高得惊人。
寻常州县的丫鬟仆役,只需手脚勤快、性情温顺便可入府当差,可宫廷婢女截然不同。她们是近身侍奉皇室宗亲、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的人,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颜面,一举一动都牵扯内宫秩序,故而选拔标准细致到了发丝、言行、心性、才艺的每一处细节。
初选先看身家履历,家世不清、祖上有过罪籍、家中有人经商、从事贱业者,一律直接剔除,连踏入考核场地的资格都没有。复试查身形容貌,并非要倾国倾城之姿,反倒忌艳色、忌张扬,需面容清秀端正、身形匀称合规,无疤痕、无隐疾、无不良体态,连走路姿态、站姿坐姿都要经过反复矫正核查,稍有偏差便会被直接刷下。
过了身家、身形两重基础关卡,真正的硬仗便落在了终试的才艺与心性考核上。也正因这套近乎苛刻的选拔体系,宫廷婢女从无平庸之辈。能最终踏入宫门、挂上婢籍留下来的女子,归根结底只分两类。
第一类,是身怀真才实学、凭一己能力突围的女子。她们大多出身清白寒门,无权贵依仗,靠着数年苦习,习得一手好女工、一手好字,或是精通乐律、擅烹茶膳、懂药理辨识、知礼仪典章,凭实打实的过人技艺,在千百佳丽中脱颖而出,稳稳拿到入宫资格。这类婢女最得各宫主子看重,踏实能干、技艺傍身,走到哪里都有立足之地。
而第二类,便是家世清白、门第尚可,靠着家族底蕴与打点入宫的女子。她们未必样样精通,才艺算不上顶尖出众,却胜在家教严苛、且家中根基稳妥,无后顾之忧,不会牵扯朝堂纷争,皇室用着安心。
陆青青,便正是这第二类入宫的婢女。
她今年方才十六岁,是江南陆家的嫡次女。陆家虽非京城顶尖的勋贵世家,却是江南仕宦之家,父辈在地方任职多年,清正安稳,门第清白,底蕴十足。此番大选,陆家有意送幼女入宫历练,不求一朝得势、攀龙附凤,只求借着宫廷历练,为她谋一份安稳体面的前程,日后出宫婚配,也能凭着宫婢履历,寻得更好的归宿。
也正因出身不俗,陆青青从初选开始,便顺顺利利闯过了身家核查、身形仪态筛查。自小饱读诗书、受大家闺秀礼教熏陶的她,站姿端方、言行得体,进退有度,在数百名参选女子中,仪态规矩远超多数寒门少女,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可这些不过是表象,她实则性情直率,甚至火气点大,对于家人让她进宫当婢女这件事,她是不太乐意的。
不同于别家女子自幼苦练女工、琴棋、膳艺,陆青青从小到大,唯一痴迷且深耕多年的,便是丹青书画。
她天生对笔墨线条极具天赋,一笔山水清幽淡雅,一笔花鸟灵动鲜活,落笔气韵独到,画工远超同龄女子,算得上是她独一无二的绝活。可除却画画这一项长处,她其余的入宫必备才艺,尽数平平无奇,甚至算得上拙劣。
女工针脚粗糙,绣不出规整雅致的纹样;琴艺半生不熟,只会几首入门小曲,登不得大雅之堂;烹茶调味一知半解,不懂宫廷雅致茶道;笔墨书法虽过得去,却也只是中规中矩,毫无出彩之处。
此番宫女终试的才艺考核,最是公平也最是无情,全程采取随机抽签制,无提前备考,无偏袒通融。考场之上,数十种考核题目尽数封于竹签之内,涵盖琴、棋、书、画、绣、茶、乐、礼等各类宫廷必备技艺,每人随机抽取一题,抽到什么,便要当场展示什么才艺,优劣高下当场评定,由尚宫局嬷嬷、内务府官员逐一打分,分数合格方可通关,但凡一项不达标,直接淘汰。
这规矩,几乎堵死了所有偏科之人的退路。
考核那日,春日暖阳洒在庄严的考核大殿之内,满堂少女垂首而立,神色紧张,屏息等待抽签定命。周遭肃穆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少身怀绝技的女子从容淡定,唯有陆青青手心沁满冷汗,心底一片惶然。
她太清楚自己的短板,最怕的便是抽到除画画之外的任何题目。
忐忑煎熬的片刻,终于轮到她抽签。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签时,她几乎心跳骤停,颤抖着抽出一支,递上前核验。
题目——宫廷刺绣。
一瞬间,陆青青心底彻底凉了半截。
刺绣,恰恰是她最不擅长、最薄弱的一项技艺。
虽说她不喜成为宫廷婢女,但也不愿如此回到家中。
殿中嬷嬷当即命人奉上绸缎针线,要求限时一炷香,绣出基础的兰草纹样,针脚需细密整齐,形态需雅致端庄,合乎宫廷制式。一旁的监考宫人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评判。
陆青青握着纤细的银针,指尖僵硬笨拙,往日握画笔行云流水的双手,此刻连穿针引线都格外生疏。她强压下心慌,凭着平日里浅尝辄止的记忆,慢慢落针,可绣出来的兰草歪歪扭扭,针脚疏密不一,线条生硬呆滞,比起身旁女子精巧雅致的绣活,简直天差地别。
一炷香转瞬即逝。
嬷嬷上前查看,扫过她粗糙拙劣的绣品,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不满,连连摇头。
整场考核,陆青青的成绩堪堪卡在合格线的最底端。若按纯粹的能力评定,她本应直接被淘汰,无缘入宫。无论是刺绣、茶道还是乐礼,她的综合能力在一众参选者中实属平庸,唯有画技出众,可偏偏此次随机抽签,没能让她展露唯一的长处。
可世事从来不尽是绝对的公平。
陆家早已深谙深宫规则,早在大选之前,便提前备好厚礼,托人脉打点了内务府与尚宫局的几位主事嬷嬷官员。打点不求让陆青青名列前茅、拔得头筹,只求在考核临界之时,能得一丝通融,保她顺利拿到宫婢籍。
正因这份提前铺垫的底蕴,考官们看着堪堪压线的成绩,终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直接将她除名。
就这样,陆青青靠着家世托底、暗中打点,再加上自身还算端正的品行仪态,堪堪压线,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所有考核,正式成为宫廷的一名婢女,成功踏入了无数人向往又畏惧的紫禁城。
一同入选的数十名少女,大多满心欢喜,只觉前路光明,得了入宫的好前程。唯有陆青青,自得知自己勉强过关的那一刻起,心底便沉甸甸的,没有半分喜悦。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份入宫的资格,来得名不副实。若无家族撑腰,若无暗中通融,以她半吊子的技艺,根本不可能留在宫中。这份侥幸得来的身份,是她的幸运,却也是她最大的隐患。
入宫受训三日,新人婢女尽数学习宫内规矩、各司职责、尊卑礼仪,随后便要统一分配府邸,去往各宫妃嫔、各位皇子公主身边当差。本以为凭着尚可的家世,就算不得好去处,也能分到清闲平和的宫苑,安稳度日。可一纸分配名册下来,彻底打碎了陆青青所有的期许。
她,被直接分派到了大皇子府邸。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同批入宫的几个婢女看向她的眼神,纷纷带上了同情与惋惜。
入宫三日,新人之间早已悄悄传遍了各位主子的性情脾性、府邸规矩。谁好侍奉、谁严苛、谁宽厚、谁冷漠,人人心知肚明。
当今太子之位悬空,诸位皇子暗中角逐储君之位,朝堂局势暗流涌动。大皇子景良是圣上最年长的皇子,如今已四十有余,他自幼沉稳早熟,性情深沉内敛,心思缜密如丝,行事滴水不漏,素来以谨慎严苛、律己律人著称。
他不同于其他闲散皇子的随性温和,身居高位,常年涉足朝堂政务,一言一行皆是沉稳肃穆,周身自带凛然气场。对待身边侍从下人,更是极致的严苛挑剔,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半分懈怠。
坊间宫中人尽皆知,大皇子府的规矩,是所有皇子府邸中最森严、最苛刻的。府中侍从婢女,个个皆是精挑细选、技艺顶尖之人。
往年分到大皇子府的宫人,无一不是能力出众、技艺精湛、心性沉稳的顶尖人选,从无半分侥幸滥竽充数之辈。
可偏偏,资质平平、勉强入宫的陆青青,被分到了规矩最严、要求最高、最难侍奉的大皇子麾下。
暮色渐沉,新人婢女的居所偏殿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少女清丽的眉眼间满是愁绪。
陆青青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高耸冰冷的宫墙,晚风穿窗而过,带着深宫独有的寒凉,吹得她鬓边发丝微微飘动。她一身崭新的青绿色低级宫婢服饰,料子规整,样式朴素,衬得她身姿纤细,面容清秀,可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与忐忑。
身边交好的同批婢女令儿低声劝慰:“青青,你别太过忧心,或许传闻夸大了,大殿下只是性情肃穆,未必会那般严苛。你家世安稳,平日里谨小慎微,安分守己,定然不会出错的。”
听闻劝慰,陆青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底的沉重丝毫未减。
她比旁人更清楚自己的短板。
旁人入宫,要么技艺傍身,足以应对主子的各类需求;要么聪慧机敏,擅长察言观色、处事周全。可她唯独擅长画画,这丹青技艺,在讲究实务、规矩森严的大皇子府,根本算不得实用本事。
大皇子常年处理政务,性情冷硬,务实严谨,断然不会偏爱这些风花雪月的笔墨雅趣。她唯一的长处无用武之地,其余本事尽数平庸拙劣。
往日考核尚能靠着家世侥幸过关,可入了皇子府邸当差,日日近身侍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事一物皆要亲力亲为,再无半点侥幸可言。做错事、做不好事,便是实打实的失职,无人会为她通融,无人会为她兜底。
人人都说入宫是福,可于她陆青青而言,这场靠着家世换来的深宫之路,从一开始,便布满了荆棘与险阻。
旁人前路明朗,唯有她,前路漫漫,步步皆是未知与艰险。
烛火跳跃,映着少女垂落的眼眸,眼底的茫然与惶然,在寂静的深宫暮色里,悄然蔓延开来。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于别人是前程锦绣,于此刻的她,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让她手足无措,步步生惧。
她不知道,资质平庸、毫无傍身之技的自己,该如何在严苛至极的大皇子府立足,更不知道,这一场被动开启的深宫侍奉之路,未来等待她的,究竟是安稳蛰伏,还是无尽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