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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影入丹青_第2章 深府初安 结识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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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府初安 结识新人

妙笔承恩初心守本分

大皇子府中岁月静谧,规矩森严,府内婢女仆役皆各司其职,行事谨小慎微,唯有近来入府不久的陆青青,凭着一手绝佳的画功,在一众下人之中悄然崭露头角,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陆青青自入大皇子妃院中当差,素来安分勤恳,性子沉静,不似其他婢女那般爱攀附奉承、搬弄是非。她自幼习得丹青技艺,笔墨功底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山水花鸟、纹样锦绣,无一不精,落笔灵动细腻,栩栩如生。这份本事本是她藏于心底的小小所长,从未刻意显露,却在一次偶然之间,被大皇子妃亲眼所见。

那日大皇子妃闲来无事,坐在暖阁之中翻看库房新送来的几匹云锦绸缎,皆是江南新进的上好料子,色泽温润,质地精良,唯独绣样陈旧老套,毫无新意,配不上她皇子正妃的尊贵身份。她对着满桌绸缎微微蹙眉,暗自惋惜。

恰逢大皇子妃小憩醒来,无意间瞥见贴身婢女的手帕,一眼便心生惊艳。她细细观赏手帕上的图样,眼底赞赏之色愈浓,连连称赞,从未见过这般绝妙的画工。寻常画匠作画,只求形似,刻板呆滞,可这手帕笔下的纹样,仿佛自带灵气,若是绣制在衣裙之上,定然绝美无双。

大皇子妃当然知道,她的贴身婢女自然是不会有这样的手艺的,她连忙追问:“你这手帕上的图样是谁画的?”

自那日后,大皇子妃便格外看重陆青青。

大皇子妃出身名门,品味高雅,素来对衣着妆造、院中小景纹样极为讲究。府中固定的画匠图样千篇一律,早已入不了她的眼,陆青青的出现,恰好合了她的心意。她当即破格吩咐,让陆青青专门为自己绘制衣裙、披帛、手帕的新式纹样,不必再做洒扫端茶的粗活。

不仅如此,大皇子妃更是破例厚待于她,准许陆青青享受贴身婢女的待遇。

往日只有朝夕伺候在大皇子妃身侧的近身侍女,方能住在暖阁旁的偏室,被褥锦被皆是上等棉料,每日膳食能分得主子份例的精致点心,月例银也比普通婢女高出数倍。如今这份优待,尽数落在了初来乍到的陆青青身上。

府中一众婢女看在眼里,皆是满心艳羡。谁都清楚,在等级森严的皇子府中,下人尊卑有别、界限分明,普通婢女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主子一句夸赞,可陆青青入府时日尚短,仅凭一手画技,便一跃成为王妃跟前的红人,待遇远超一众资历深厚的老人。

只是风光背后,皆是旁人看不见的辛劳。

自打得了这份差事,“能者多劳”四个字,便成了陆青青近日最真切的写照。

大皇子妃心思细腻,喜好繁多,今日想要春日繁花纹样,明日想要秋日山水暗纹,后日又要别致的宫装镶边图样,需求源源不断。陆青青每日天刚微亮便起身研墨铺纸,整日伏案作画,指尖日日握着画笔,磨得微微泛红,常常一忙便是一整天,连休憩的空隙都极少。

暖阁的窗棂映着晨昏日光,日日见证她伏案的身影。旁人只看见她待遇优厚、清闲体面,不用做脏活累活,却不知她耗费了无数心神,每一张图样都要反复雕琢、细细修改,务求尽善尽美,不敢有半分敷衍纰漏,唯恐辜负了大皇子妃的信任与厚爱。

府中有一位名叫春儿的婢女,在大皇子府待了整整七年。

七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初入府的懵懂小婢,熬成府中资历深厚的老人。如今府里比春儿资历更老、辈分更高的下人寥寥无几,就连几位管事嬷嬷,也都要给她几分薄面。

春儿素来心思活络,深谙府中生存之道,最擅长察言观色、攀附周旋。她平日里专职服侍大皇子起居,近身伺候多年,深得大皇子的信任,在府中地位特殊,寻常婢女都不敢轻易得罪她。

在人人面前,春儿都是一副恭谨本分、忠心侍主的模样,可她心里通透得很,看得清大皇子后院所有的情爱偏爱与利害纠葛。

外人皆道大皇子妃端庄持重,是大皇子明媒正娶的正妻,稳居主母之位,尊贵无双。可春儿日日贴身伺候大皇子,比谁都清楚,大皇子心中最宠爱、最放在心上的,从来不是端庄正统、恪守规矩的大皇子妃,而是性情娇媚、善于逢迎的三夫人。

大皇子对三夫人极尽宠爱,偏爱至极,后院众人皆知。三夫人依仗着这份盛宠,骄纵任性,全然不将端庄守礼的大皇子妃放在眼里,日常行事张扬跋扈,屡屡越矩。大皇子妃身为正妻,顾全大局,素来隐忍不发,可心中对三夫人早已积满厌烦与憎恶,就连嫡出的皇长孙,也极其厌恶这位恃宠而骄的庶母。

这些藏在体面之下的后院纠葛,旁人或许一知半解,春儿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早有盘算,大皇子妃虽是正室,端庄体面,却不得夫君真心宠爱,反观三夫人,独占大皇子恩宠,风光无限,未来前程更难估量。若能借机讨好笼络三夫人,日后自己在府中的日子,只会愈发安稳顺遂。

此前她一直寻不到合适的契机拉近与三夫人的关系,直到她留意到了身怀绝技的陆青青。

眼见陆青青画功惊艳,深得大皇子妃喜爱,春儿瞬间便动了心思。若是能让陆青青为三夫人绘制专属的衣裙图样,投其所好,必定能讨得三夫人欢心,这份人情,足以让三夫人记挂自己许久。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意融融。陆青青刚伏案画完三张海棠披帛纹样,正揉着酸涩的手腕稍作歇息,春儿便提着一壶清茶,笑意盈盈地走进了她的偏室。

不同于往日对普通婢女的淡漠疏离,今日的春儿态度格外温和亲切,眉眼间满是和善。她将清茶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陆青青方才画好的图样上,细细打量片刻,口中连连赞叹。

“青青,你这画功真是绝了,我在府中待了七年,从未见过你这般心灵手巧的姑娘。寥寥数笔,便能画出这般精致绝妙的纹样,比京城中专门为贵人们作画的画师还要厉害几分。也难怪王妃这般看重你,果然是身怀绝技,与众不同。”

春儿的夸赞真诚又热烈,句句悦耳,让人听着心生舒坦。

陆青青连忙起身行礼,姿态恭谨谦和:“春儿姐姐过誉了,不过是些许雕虫小技,登不上大雅之堂,侥幸得王妃喜爱罢了。”

“你太过谦虚了。”春儿笑着拉住她的手,语气愈发亲昵,“你这般本事,只用来给王妃画图样,实在是可惜了。你的笔墨灵动别致,最适合绘制贵女衣裙纹样,谁见了都会喜欢。”

铺垫许久,夸赞够了,春儿才缓缓切入正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说道:“青青,姐姐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三夫人素来喜爱别致新颖的衣裙样式,府中画师的作品她向来瞧不上。我知晓你手艺绝佳,想麻烦你抽空,帮三夫人绘制几套衣裙图样,不知你可否帮姐姐这个忙?”

话音落下,陆青青的心瞬间一沉,眉头微蹙,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犹豫与为难。

她入府时日虽短,却早已摸清府中后院的人际关系与恩怨纠葛。大皇子妃与三夫人面和心不和,乃是府中公开的秘密。三夫人恃宠而骄,屡次冒犯正妃威严,目中无人,大皇子妃端庄隐忍,却心底憎恶,皇长孙更是对三夫人极为抵触。

而她陆青青,是大皇子妃亲自看中、破格提拔的贴身侍女,吃着王妃的份例,受着王妃的优待,一身荣辱皆系于大皇子妃身上。

倘若她私下为三夫人作画制样,在外人看来,便是妥妥的吃里扒外、背主求荣!一边是栽培信任自己的主子,一边是主子的死对头,这般两头不讨好的事,万万做不得。

一旦此事传开,不仅会辜负大皇子妃的信任,落得一个不忠不义的名声,更是会彻底卷入后院的纷争纠葛之中,往后在府中再无立足之地。

心念瞬息之间转过无数利弊,陆青青定了定神,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恭谨的神色,委婉开口推辞。

“春儿姐姐,实在抱歉,怕是要辜负你的心意了。我不过是粗浅学过几年画画,功底浅薄,侥幸画出的图样能入王妃的眼,已是万幸。三夫人身份尊贵,品味极高,眼光独到,我这点微末本事,实在难以入目,怕是画不出贴合三夫人气质的图样,反而弄巧成拙,耽误了姐姐的事。”

她刻意压低自己的能力,姿态谦卑,想要就此推脱过去。

可春儿早已打定主意要办成此事,哪里会轻易放弃。她心知陆青青本领过人,这番说辞不过是推脱之词,当下依旧不肯罢休,继续柔声劝说。

“青青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本事我亲眼所见,断然不会出错。你只需抽空画上几套即可,不必耗费太多心神。”

为了让陆青青松口,春儿更是开出了优厚的条件,语气带着几分诱惑:“若是你愿意帮忙,我可以私下给你丰厚的工钱,比王妃给的月例还要多出数倍。而且,只要你讨得三夫人欢心,日后你也可以常去三夫人院中走动。三夫人最是疼惜下人,得了她的青睐,你在府中的日子只会更加风光,远比只守着王妃一处要好得多。”

钱财利诱、前程拉拢,春儿步步紧逼,句句都想撬动陆青青的心思。

可陆青青心性通透,心思坚定,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她清楚,钱财再多、风光再好,也不如安分守己、安稳度日来得稳妥。她只求勤恳做事、安稳当差,熬到年岁期满,便能安然回归家乡,安稳度日,从未想过攀附权贵、左右逢源,更不想卷入主子的恩怨纷争之中。

面对春儿不停的劝说与利诱,陆青青知道委婉推辞已然无用,若是再含糊应对,只会让对方步步紧逼。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神色变得端正肃穆,郑重地严词拒绝。

“春儿姐姐,恕青青不能从命。”

她躬身垂首,语气坚定,字字清晰:“我如今是大皇子妃跟前的婢女,食主子之禄,便要忠主子之事。我的本分,便是尽心竭力伺候王妃,专心为王妃绘制图样、打理琐事。近日王妃所需纹样繁多,我日夜伏案尚且唯恐不及,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为旁人做事。”

“我不求府中风光,不求额外赏赐,更不需要旁人的青睐认可。只求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安心当好差役,待日后年岁到了,便能归乡度日。所以,三夫人的图样,我实在无能为力,还请姐姐见谅。”

一番话坦荡端正,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彻底断绝了春儿的所有念想。

春儿看着态度坚决、毫无松动之意的陆青青,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愠色,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陆青青所言句句合情合理,恪守本分、忠心侍主,无论说给谁听,都是无可指摘。

僵持片刻,春儿心知今日定然无法说服对方,再多纠缠只会徒惹人笑话,只得压下心中的不悦,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悻悻作罢。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勉强你了。”

说罢,春儿便转身离去,脚步间带着几分沉郁。

此事看似就此落幕,无人知晓,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春儿劝说陆青青为三夫人作画、陆青青坚守本分断然拒绝的事情,便悄悄传到了大皇子妃的耳中。

大皇子妃得知始末,心中感慨万千,对陆青青愈发信任偏爱。

她身居主位,见惯了府中下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无数人为了私利攀附权贵、左右逢源。唯独陆青青,年纪轻轻却心性纯粹,懂得坚守本分,知晓忠心侍主,面对利诱不为所动,不贪额外名利,不涉后院纷争,这般品性,在人心复杂的皇子府中,实在难得可贵。

自此,大皇子妃彻底将陆青青视作心腹之人,对她全然信任,待她愈发亲厚。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陆青青潜心打磨,终于将大皇子妃近日需要的所有新式衣裙图样尽数绘制完毕。一张张画稿笔墨精致、纹样新颖,每一幅都极尽巧思,无可挑剔。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微风轻柔。陆青青将所有画稿仔细整理妥当,叠放整齐,小心翼翼收在锦盒之中,捧着锦盒前往主院暖阁,准备将图样呈给大皇子妃过目审阅。

她步履轻缓,沿着清幽的回廊缓缓前行,心中只想着尽快送完图样,回去继续安分当差,未曾留意前路之人。

行至湖心亭旁的青石小径时,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骤然拦在了她的身前。

陆青青脚步一顿,下意识擡眸一瞥,心头骤然一紧。

立在她面前的人身着一袭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卓然,眉眼俊朗,气质矜贵疏离,正是川郡王李川。

此刻猝不及防相遇,陆青青心中第一念头便是避其锋芒,速速离去。

她不敢多瞧,连忙垂下眼眸,收敛心神,脚下步伐微侧,便想低着头快步绕开,匆匆离去。

可李川早已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微动,长腿一迈,径直上前,稳稳拦在了她的身前,阻断了她所有去路。

少年王爷声线清冽,带着几分慵懒低沉,缓缓开口:“站住。”

陆青青身形一滞,不得不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婢女大礼,俯首待命,不敢有半分失礼。

见她这般刻意疏离、毕恭毕敬的模样,李川眉宇间染上几分淡淡的不悦。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俯首低眉、不敢擡头的少女,薄唇轻启,再次出声:“你没看见我?”

陆青青心尖微颤,连忙轻声应答:“奴婢看见了,见过川郡王。”

李川望着她温顺拘谨的模样,语气放缓,褪去了几分冷意,带着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执着与认真,纠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视线澄澈又专注,一字一句问道:“我想问你,那天我给你的石榴,味道如何?”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陆青青骤然一怔。

她全然没想到,尊贵的川郡王,竟然会时隔多日,还记得那日一个区区石榴,还特意拦路追问味道。

片刻的错愕之后,陆青青迅速回过神来,心神快速收敛,依旧维持着谦卑恭谨的姿态,不敢有半分差错。

她擡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首,声音轻柔温顺,滴水不漏:“郡王御赐之物,自然皆是上乘佳品,甘甜可口,万分难得。”

一番客套周全的应答,疏离又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生生隔开了所有私交与暖意。

话音落下,陆青青捧着手中的锦盒,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急切:“郡王恕罪,奴婢身负差事,需即刻前往主院给王妃送图样,事务在身,不敢耽搁,便先行退下了。”

说完,她不等李川应答,微微侧身,提着裙摆转身便走,步履轻快又迅速,像是急于逃离此处一般。

少女身姿纤细,步履匆匆,转眼便走出数步,全然没有半分停留之意。

李川下意识伸手想去阻拦,可指尖堪堪擡起,对方已然走远,根本来不及将人拦下。

他立在原地,望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留恋、决绝离去的模样,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与涩然。

李川静静伫立在青石路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心底五味杂陈,滋味难言。

他不过是真心想与她说几句话,可在她眼中,却只剩差事规矩,满心满眼皆是疏离戒备,半分余地都不肯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