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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影入丹青_第5章 榴树空等 画影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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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榴树空等 画影识君

榴树空等画影识君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游廊的青石地面上,映得廊下的雕花栏杆温润发亮。一众婢女刚做完手头的活计,难得有片刻闲暇,大多散在各处歇息。梅儿正坐在廊下整理刚浆洗熨平的几匹素色绸缎,指尖细细抚平布料上细微的褶皱,神色安静恬淡。

她做事素来稳妥细致,性子通透温和,从不参与婢子间的口舌是非,也最能看清身边人的心思。

正凝神间,一阵轻快又带着几分愤愤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擡头,梅儿便知是唐儿来了。

唐儿此刻快步走到梅儿身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眉头紧紧蹙着,满脸的不耐与怨怼,张口便带着怨气数落起来。

“梅儿姐姐,你是不知道,陆青青这人实在是太过懒散懈怠,做事半点都不踏实!”

唐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指责,生怕旁人听见,却又忍不住满心的愤懑,一股脑将心中的不满倾泻而出。

“方才我们几人分拣库房里的换季衣物,清点绸缎布匹,旁人都安安稳稳、认认真真地埋头做事,唯独她陆青青,百般推诿拖沓。拣衣物的时候敷衍了事,几件褶皱的锦袍随意堆栈,连尘土都未曾擦拭干净,清点布匹更是马马虎虎,数目核对得颠三倒四,若非我最后重新核查一遍,今日怕是就要出了差错!”

她越说越气,擡手拂了拂衣袖,仿佛提及陆青青便污了自己的心神。

“平日里便是这般模样,府里分派的杂活,轻巧省心的便默默接着,稍有繁琐劳累的,便找各种理由推脱,要么说身子不适,要么说手头另有琐事。同在府中当差,皆是一样的差事,人人都勤恳做事,偏她陆青青特殊,事事偷懒敷衍,半点责任心都无。依我看,这般推诿懈怠的性子,若是长久留在府中,迟早要因她的疏忽闹出纰漏,连累众人一同受罚!”

唐儿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字字句句都在放大陆青青的过失,刻意将一点小小的疏漏,渲染成懒散怠工、不堪任用的大错,言语间的针对之意,几乎藏都藏不住。

廊下清风微动,卷起细碎的落花,梅儿手中整理绸缎的动作未停,眉目始终平静无波,并未因唐儿的一番话有半分动容。

她与二人朝夕相处,心里透亮清明。自陆青青入府以来,唐儿便始终看她不顺眼。

今日分拣衣物清点布匹之事,梅儿方才远远看在眼里。陆青青虽算不上手脚最为麻利之人,做事略显慢些,却始终踏踏实实,不曾偷懒耍滑。所谓的敷衍差错,不过是些许无伤大雅的小瑕疵,根本算不上过失,至于推诿差事,更是无从谈起。

唐儿这番数落,分明是积了往日的私怨,刻意抓住细枝末节,借机诋毁陆青青。

梅儿心中了然,却并未反驳唐儿,更没有顺着她的话语附和半句。她深知婢子之间最是容易滋生是非,若是此刻帮着唐儿指责陆青青,只会让二人的嫌隙更深;若是直言驳斥唐儿,又会激化当下的争执,徒生事端。

她素来懂得息事宁人,看透却不说透,只愿府中安稳,不愿见同伴彼此针锋相对、结下私怨。

待唐儿数落完毕,稍稍平复了怒气,梅儿这才缓缓擡眸,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劝解之意,轻声开口:“唐儿,许是青青今日身子疲累,才做事稍显疏漏,并非有意懈怠。”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不偏不倚,公允得体:“我们同在大皇子府当差,皆是缘分。平日里低头不见擡头见,何必事事严苛计较。往后你待她多些友善包容,彼此和睦相处,也能少许多是非口舌,岂不是更好?”

这番话没有偏袒任何人,既没有认同唐儿的指责,否定了陆青青懒散推诿的定论,也委婉劝诫了唐儿的针锋相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唐儿听出梅儿是在劝解自己,知晓梅儿心思通透,早已看穿自己刻意针对陆青青的心思,顿时有些讪讪的。她本想着找梅儿共鸣,一同数落陆青青,没料到梅儿半点不领情,反倒劝自己宽容待人。

可她也知晓梅儿为人正直公允,从不对人落井下石,更不会搬弄是非,便也不好再多抱怨,只得闷闷地点了点头,压下了心中的不满,不再继续诋毁陆青青。

梅儿见她听进了话语,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暗自打定主意,此事就此揭过,绝不将唐儿今日的这番话告知陆青青。陆青青若是听闻同伴这般恶意揣测、处处针对自己,必然心生委屈难过,到时候两人矛盾彻底摆上台面,日后府中更是不得安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隐忍包容,便是最好的化解之法。

这场细碎的风波,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廊下清风之中。

而彼时的陆青青,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被人背后非议指责。她避开了后院婢子聚集的热闹之地,独自一人走向了府中西北角那片僻静的石榴林。

自那日她在石榴树下偶遇那位身姿清俊、气质绝尘的陌生男子后,那颗沉寂多年的心湖,便被彻底搅乱,再也无法平复。

那日阳光正好,他立于石榴树下,眉眼清隽,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派矜贵绝尘的气度。只是匆匆一瞥,那副模样便深深镌刻在了陆青青的心底,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那一眼惊艳,如同榴花烈火,灼灼盛开在她心底,从此念念不忘,日日惦念。

她心中藏着无数疑惑,不知他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那日一别,又去往了何处。满心牵挂无处安放,便只能寄希望于重逢。

于是这些日子,但凡得空,陆青青便会独自来到这棵石榴树下,盼着能再次遇见那位惊艳她时光的男子。

可世事向来如此,初见惊艳易,再度相逢难。

她前前后后来了不下十余次,次次满怀期许而来,最终皆是满心失落而归。

一次次的等待,一次次的落空,让陆青青心底的期许一点点被消磨,却偏偏始终不肯彻底放下。越是见不到,心底的惦念便越是浓烈,那日树下的惊鸿一瞥,反倒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挥之不去。

她也曾鼓起勇气,悄悄向府中几位资历较老、见闻更广的婢女打听,询问前些日子是否有陌生的贵公子到访后院,是否有人见过一位身姿清挺、气质卓绝的男子。

可所有被询问的婢女,皆是纷纷摇头,一脸茫然。

大皇子府规矩森严,外男极少踏入后院内院,更何况是僻静的石榴林。一众婢女常年守在府中,从未见过她说的这般人物,自然无从解答她的疑惑。

无人应答,无人知晓,所有的线索尽数断绝。

或许那日的相逢,不过是一场偶然的擦肩。于他而言,不过是途经此处的寻常一瞥,转头便忘,从未放在心上。可于她而言,却是此生难遇的惊艳,从此相思暗起,念念不忘。

万般思绪辗转,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轻叹。她静静伫立片刻,待心底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转身,步履轻缓地离开了。她依旧日日期盼,却也渐渐明白,这般漫无目的的等待,终究只是一场遥遥无期的虚妄。

另一边,廊下的梅儿送走了唐儿,依旧安静整理着手中的绸缎。不多时,陆青青便从石榴林折返,悄悄回到后院,准备取回自己落在石桌上的随身手帕。

她步履轻盈,神色淡淡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未散的怅惘,安静得如同一缕清风,悄然走到廊下,拿起了自己的素色手帕。

这一幕恰好落入梅儿眼中。

梅儿无意间擡眸,目光扫过那方手帕,瞬间便被手帕上的纹样吸引住了目光,不由得心生惊艳。

那是一方再寻常不过的素色锦帕,面料柔软细腻,色泽干净素雅,本是府中婢女统一配发的制式手帕,平淡无奇。可此刻这方帕子,却全然褪去了原本的朴素平庸,变得灵动雅致,别具风韵。

只见洁白的帕面上,以极细的墨线勾勒,辅以淡淡的青、粉两色晕染,绘着几只翩跹起舞的彩蝶,两两飞鸟穿梭于细碎的花枝之间。笔触细腻精妙,线条流畅灵动,没有半分滞涩笨拙。

蝶翼轻薄通透,纹路丝丝分明,仿佛轻轻一动,便要振翅飞出帕面;飞鸟羽翼舒展,身姿轻盈灵动,眉眼栩栩如生,自带几分凌空欲飞的姿态。花叶疏密有致,色彩淡雅清丽,布局恰到好处,意境悠远温婉。

明明只是一方小小的手帕,寥寥数笔彩绘,却画得栩栩如生、气韵十足,仿佛将一整个春日的灵动生机,都尽数收纳于方寸锦帕之间。

梅儿见过不少画师所作的丹青妙作,也看过世家小姐的闺中画作,却从未见过这般细腻灵动、神韵兼备的小手笔。一时之间不由得看呆了,眼中满是惊叹之色。

待陆青青伸手将要收起手帕时,梅儿才回过神来,连忙轻声唤住她:“青青,且等等。”

陆青青脚步微顿,回过神来,擡眸看向梅儿,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应道:“梅儿姐姐,怎么了?”

梅儿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锦帕上,满脸真切的佩服与讶异,温声问道:“你这方手帕上的纹样,画得实在太过好看,灵动传神,不知是哪位画师的佳作?”

在梅儿看来,这般精妙细腻、功底扎实的画功,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定然是出自府中御用画师,或是世家名师之手。

陆青青闻言,清秀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的羞涩,微微垂眸,轻声回道:“不是旁人画的,是我闲来无事,自己随手画的。”

“竟是你亲手所画?”

梅儿彻底怔住了,眼中的惊叹之色更浓,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一直以为陆青青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婢女,却从未想过她竟藏着这般过人的丹青本事!

这般活灵活现、意境绝佳的画作,绝非随手画画,分明是功底深厚、极具天赋的表现。蝶鸟有神,花叶有韵,一笔一画皆见巧思,远比寻常闺阁女子的画作更为灵动自然。

梅儿真心实意地赞叹道:“青青,你当真是深藏不露!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绝妙的画功,实在太过厉害了。这帕上的蝶鸟,简直如同活了一般,栩栩如生,精妙无双。”

被梅儿这般真诚夸赞,陆青青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攥紧了手中的手帕,低声道:“不过是幼时在家胡乱学过几年丹青,打发时日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让姐姐见笑了。”

她自小偏爱丹青,幼时便跟着邻里老先生学过几年作画,日积月累,练就了一身扎实的画技,只是从不轻易展露这般才艺,一直低调藏拙,无人知晓。

今日无意间被梅儿撞见,还得她真心夸赞,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暖意。

梅儿看着她谦逊的模样,愈发心生欣赏,笑着说道:“这可不是胡乱画的,你的画功远超常人,这般本事,埋没在婢子杂役之中,实在太过可惜。”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恰在此时,府中管事嬷嬷恰巧路过后院,听闻二人交谈,知晓了陆青青擅长丹青作画,眼中顿时露出喜色。

近日大皇子府恰逢要事,府中珍藏的一众达官显贵、世家宗亲的肖像古画积攒许久未曾整理,存放凌乱,部分画卷蒙尘褶皱,需要细心之人分拣归类、修补打理,府中一众婢女皆是不懂丹青、不识画理,做起此事难免笨拙出错,正愁没有合适的人手。

如今得知陆青青竟有这般画艺,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管事嬷嬷当即唤过陆青青,温声吩咐,让她暂且放下日常杂役差事,即刻前往府中书画阁楼,专门负责整理归类府中珍藏的诸位达官贵人、王侯世家的画像丹青。

这差事远比后院洒扫伺候的杂活清闲体面,且不用奔波劳累,更不用与人争执是非,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陆青青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恭敬应下。她本就喜爱丹青书画,能做自己擅长且喜欢的事,自然是万分乐意。

随后,陆青青便跟着管事嬷嬷前往府中僻静的书画阁楼。

阁楼宽敞雅致,四面立着高高的红木画柜,层层叠叠摆满了卷轴书画,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宣纸清香,静谧安然,正是她喜爱的清净之地。

管事嬷嬷细细叮嘱了整理归类的规矩,便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在阁楼打理画卷。

陆青青静下心神,缓缓擡手,逐一展开堆栈的画卷,细心分拣、擦拭、归类、摆放。

一幅幅精致传神的世家画像缓缓铺展在眼前,画中皆是朝野权贵、王侯勋贵,每一幅画作都笔触精湛、仪态庄严,将人物的容貌风骨刻画得淋漓尽致。

陆青青静心打理,看得认真细致,一幅幅画卷缓缓翻过,皆是陌生的权贵面容。

可就在她展开一幅较新的鎏金卷轴,准备细细整理之时,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画卷缓缓铺开,映入眼帘的那张面容,让她呼吸骤然凝滞,心口狠狠一颤,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画中之人,眉目清隽,风骨绝尘,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银纹藏蓝锦袍加身,衣袂风雅,气度矜贵无双。眉眼轮廓、神态气韵,与那日石榴树下偶遇的陌生男子,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那日石榴树下的惊鸿一瞥,日夜萦绕心头的眉眼,此刻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真切得让她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阳光通过阁楼的雕花窗棂,浅浅洒落画卷之上,照亮了画中人温润又疏离的眉眼,也照亮了画卷最下方那一行工整规整、墨迹沉凝的小楷。

寥寥三字,清晰醒目,字字入心——川郡王。

原来那日让她一见倾心、日日惦念、苦寻不得的男子,竟是当朝川郡王!

巨大的震惊与恍然交织心头,混杂着连日来的思念与怅然,层层翻涌,填满了她的胸腔。陆青青怔怔伫立在画卷前,凝望着画中熟悉的眉眼,一时百感交集,心绪万千,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