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郡王 晚风逢君
深秋的寒意渐渐褪去，京中街巷的风褪去了萧瑟，悄然染上了冬至将至的清冽。大皇子府的庭院里，常青的松柏依旧挺拔，只是檐角的落叶日渐稀疏，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步履从容，处处透着世家皇庭府邸的规整与静谧。
自那日石榴树下惊鸿一瞥之后，陆青青心底便始终压着一桩心事，久久无法释怀。如今她翻开画卷来，终于知晓了那日立于石榴树之下、身姿卓绝的男子真实身份——川郡王，李川。
这三个字，如同一枚温润却沉重的玉珏，沉沉落在她的心湖，漾开层层无尽的怅然与自卑。
世人皆知皇家规制森严，天家血脉尊卑有序。皇室公主所出之子，虽身带皇家半分血脉，属皇室外孙，按祖宗礼法、朝堂旧制，是绝无封王资格的。皇子方可裂土封藩、承袭王爵，公主子嗣终归是外姓亲贵，最多只得勋爵虚衔，安稳度日便是荣宠。可川郡王李川，却是整个王朝最特殊的例外，是陛下亲手破例宠出来的天家贵胄，风光无二，无人能及。
只因他的生母，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出长公主。
长公主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帝侧，是陛下膝下最贴心、最疼爱的孩子。陛下子嗣众多，皇子林立，却唯独只有这一位掌上明珠，自幼锦衣玉食，万般偏爱集于一身，从未受过半分委屈。爱屋及乌，长公主所出的一双儿女，自然也借着母亲的无上荣宠，比寻常皇亲贵胄更显尊贵矜贵。
长公主当年下嫁开国功臣之子，驸马文武双全、品性温良，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甚笃，一时传为京中佳话。婚后长公主诞下一子一女，长子便是如今的川郡王李川，幼女为永宁县主。本该是阖家圆满、岁岁安稳的日子，却天不遂人愿。
在李川十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顽疾席卷驸马府。驸马素来身体康健，无旧疾缠身，却短短数月间缠绵病榻，遍请天下名医诊治，终究无力回天。不过三十有余的年纪，便骤然离世，与温柔贤妻、年幼儿女阴阳相隔。
彼时，长公主的小女儿永宁县主方才一岁，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不知丧父之痛；十岁的李川已然懂事，亲眼看着至亲离世，心中悲恸难言。一夜之间，和睦美满的驸马府只剩孤儿寡母三人，凄凉落寞，惹人唏嘘。
远在皇宫的陛下得知此事后，心疼爱女年纪轻轻便守寡，更怜惜尚且年幼的外孙、外孙女无人庇护。唯恐长公主在驸马府受人怠慢，孩童在外府得不到周全照料，陛下当即下旨，特许长公主携一双儿女重返皇宫居住。
偌大宫城，从此成了长公主母子三人最安稳的庇护所。
更难得的是，长公主与当今大皇子乃是一母同父的嫡亲兄妹。二人自幼一同在深宫长大，朝夕相伴，兄友妹恭，情谊远比其他异母兄弟姐妹深厚真挚。大皇子素来疼惜这位唯一的亲妹，当初长公主出嫁，他便百般牵挂；长公主孀居归宫，带着一双幼子幼女，大皇子更是处处照拂、时时偏袒。
正因这份根深蒂固的兄妹情深，那日川郡王李川现身大皇子府，便再也不足为奇。于旁人而言，郡王造访皇子府邸是隆重往来，于李川而言，不过是去往亲舅舅的居所，随性自在，如同归家一般寻常。
知晓了这层层渊源，陆青青心中的悸动，彻底被铺天盖地的沮丧与卑微取代。
那日石榴树下，清风徐徐，她偶然擡眼，撞见那个眉目清冷的少年郡王。不过一眼，她那颗常年沉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悄然对这位素昧平生的郡王动了不该有的情愫。
她曾私下无数次回想那一幕，少年身姿挺拔，立于石榴树下，眉眼清隽，气质绝尘，哪怕神色冷淡疏离，也足以惊艳岁月，让她铭记于心。她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世家公子，心底尚且藏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期许，可如今真相大白，她才彻底认清二人云泥之别。
他是天家嫡亲郡王，是陛下破例恩宠、集万般荣光于一身的皇亲，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云端之人。
而她陆青青，只是大皇子府里一名最普通不过的婢女，卑微如尘埃，渺小似草芥。
云端星月，怎会俯身眷顾世间尘土？
这一份悄然滋生的心动，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是荒唐的，是永远不会有半分结果的痴心妄想。
往后数日，陆青青终日心神恍惚，做事时常走神。擦案时会失神，扫地时会驻足，脑海中反反复复浮现的，始终是石榴树下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心底酸涩层层堆积，剪不断，理还乱，却只能死死藏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身为卑微小婢，她连暗自倾心的资格，似乎都不曾拥有。
时序流转，寒意渐浓，转眼便到了冬至。
冬至大如年，民间素有阖家团聚、祭祖食饺的习俗，权贵府邸也会稍稍松懈府中规矩，让下人得以休憩片刻。而对于大皇子府的婢女们而言，冬至最牵动人心的，并非佳节将至，而是同住一院的婢女唐儿，即将离府归家。
往日同院当差的婢女，虽平日各有摩擦，却也相处日久，听闻唐儿即将离去，大多心生不舍。心地热忱、素来温和的梅儿，更是记挂着昔日共事之情，早早便暗自盘算，要为唐儿好好送别一场。
她不愿大张旗鼓惹人非议，便打算趁着冬至前一日的夜深人静，寻一处僻静的小亭，备上几碟小菜、一壶淡酒，唤上平日里相熟的几名婢女，简单小聚一场，送唐儿最后一程。
暮色初垂之时，梅儿寻到正在廊下整理绢布的陆青青，眉眼温和，带着几分恳切。
“青青，明日唐儿便要离府了，今晚我备了些吃食，咱们院里相熟的姐妹都去坐坐，也算送她一场，你也一同来吧？”
陆青青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擡眸看向梅儿，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动容，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梅儿闻言微微一怔，上前半步，柔声劝道：“都是朝夕相处的姐妹一场，唐儿明日就走了，往后山高水远，未必再有相见之日。不过是一场小聚，也算留个念想，你何必独自避开？”
陆青青放下手中的绢布，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唐儿心性狭隘，陆青青是唐儿针对刁难的对象。
日复一日的刁难与针对，桩桩件件，陆青青都默默记在心里。
可隐忍不代表遗忘，退让不代表释怀。
如今唐儿即将离府，陆青青心中没有半分惋惜，更无半分不舍。之前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头、忍过的刁难，她并未以牙还牙，却也绝不会假装和睦，勉强逢迎。
陆青青擡眼望着耐心劝说自己的梅儿，语气坚定，不存半分松动：“梅儿姐姐，我知晓你心地善良，念着姐妹情分。可我与唐儿之间，素来不和，她待我如何，你亦是看在眼里。往日同在一院当差，不得不朝夕相对，处处忍让已是无奈。如今她要走了，我不必再刻意周旋，何苦还要勉强自己，与她笑语晏晏、同席对坐？”
梅儿面露为难，继续柔声劝解：“过往的争执摩擦，不过是小事琐事，何必耿耿于怀？她如今已然要走，往后再无交集，既往不咎也好，体面送别也罢，不过是走个过场，何必如此执拗？”
“不是执拗。”陆青青轻轻打断她，眼底清澈坚定，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我身在府中，为婢为仆，身不由己之时太多，日日谨小慎微、委曲求全，早已身不由己。可但凡我能做主的事，我便不想再勉强自己，不想违心合群，不想假意温柔。”
她活于世间，已然够卑微、够无奈了。世人皆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步步忍让换来的，从不是善待，只是变本加厉的欺凌。她的本性已忍耐太久。
她不求事事圆满，不求人人欢喜，只求此生在世，能活得痛快坦荡，无愧本心。
平日里为了生计、为了立足，她可以低头、可以隐忍、可以包容万般不公。可如今一场本就不属于自己的送别宴席，何须逼着自己放下过往，与曾经处处刁难自己的人和睦共处？
“我不愿去凑这场热闹，也不愿故作不舍。她走她的坦途，我过我的日子，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陆青青语气淡然，却字字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梅儿看着她眼底不曾动摇的执拗，知晓陆青青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最是刚烈倔强，一旦决定之事，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绝不会更改。无奈之下，她只得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强求：“罢了，我知晓你的性子，既然你不愿，我便不勉强你了。你好生歇息便是。”
说罢，梅儿便转身离去，前去筹备晚间的送别小聚。
傍晚时分，府中暮色沉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温柔的光晕洒在朱红廊柱、青石板路上，为肃穆的府邸添了几分暖意。
陆青青忙完了手中整日的差事，手脚皆是酸涩疲惫，缓缓直起身，舒展了一番筋骨。她擡眸间，恰好看见不远处的园道上，一群婢女说说笑笑、步履轻快地结伴而行。
为首的便是梅儿与唐儿。
唐儿今日身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裙，发髻打理得整齐精致，脸上笑意明媚，梅儿伴在身侧，笑语温柔，其余几名相熟的婢女簇拥在旁，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人声笑语清脆，穿透傍晚的清风，落入陆青青耳中。
她方才隐约听闻，梅儿心善，感念一场共事情谊，特意去向大皇子恳请，求得了夜间出府片刻、为唐儿践行的恩典。大皇子素来宽厚仁善，待府中下人体恤温和，不仅应允了她们的请求，还特意赏赐了些许银两，让她们可在外购置酒食，好好送别一番。
由此可见，大皇子实则是性情宽厚，心怀仁善。
眼前的热闹喧嚣，鲜活明媚，满是温情与欢喜，却从头到尾，都与她陆青青无关。
是她自己执意拒绝了邀约，是她自己不愿委曲求全，是她自己选择了独守清冷，怪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世事。
陆青青收回目光，心底无波无澜，没有半分羡慕，亦没有半分失落。热闹是她们的，欢喜是她们的，她只求一身清净，安稳度日。
晚风渐起，吹起她单薄的衣角，裹挟着深冬将至的微凉。她拖着一身整日劳作的疲惫，缓缓转身，朝着下人居住的偏院住处缓步走去。
青石长路蜿蜒曲折，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方才的笑语喧哗尽数远去，只余下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脚步声。
许是连日心绪郁结，又或是身体太过疲惫，陆青青步履缓慢，心思沉沉，一路低头前行。
行至府中月洞门旁的白玉阶梯不远处，她心头忽然莫名一轻，隐隐察觉一道温和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目光不似旁人的轻视淡漠，也无上位者的疏离冷漠，温柔澄澈，浅浅淡淡，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让人无端心生暖意。
陆青青心头微怔，下意识停下脚步，循着那道目光擡眸望去。
目光穿过微凉晚风，落在不远处的白玉阶梯之上。
阶梯之上，立着一道纤长挺拔的白衣身影。
正是多日来让她心心念念、辗转难安的川郡王，李川。
今日的他，一身素雅白衣，料子洁净如雪，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姿如玉，清贵绝尘。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褪去了那日石榴树下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温润闲适。
暮色晚霞落在他精致无瑕的侧脸，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条，长睫微垂，眼尾微微上扬，一双澄澈眼眸含笑望着她，眼底盛着落日余晖，温柔明亮，不染半分疏离寒意。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阶梯之上，居高临下，眉眼舒展，笑意盈盈地凝望着她。
这是陆青青第一次见到他笑。
上一次石榴树下相逢，他眉眼冷淡，神色疏离，周身自带天家贵胄的清冷矜贵，生人勿近，让人不敢直视。
可此刻一笑，仿若冰雪消融、春风拂面，褪去了所有高高在上的冷漠与距离。少年眉目如画，温温柔柔的笑意漾在眼底、凝在唇角，清雅绝色，温润动人，足以胜过世间万千风月景致。
晚风轻轻拂过，带动他衣袂翻飞，翩翩若月下仙人，清隽无双。
陆青青怔怔立在原地，瞬间失了神。心底积攒多日的酸涩、自卑、怅然，在这一抹温柔笑意面前，骤然纷乱翻涌，搅得她心绪大乱，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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