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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松明_第7章 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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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兼职

兼职

在去宋家的路上,姜越只觉得脚踩在云上,整个人有些晕乎。

到了宋家,坐在二楼的小厅里,姜越仍觉得不真实。

宋奶奶坐在黄檀椅上,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用浆糊粘着纸衣服。

“回来啦!姜越?你上来玩啊?”老人家把眼镜略往下拨,看了看来人,和蔼地打招呼,手上却不停。

“宋奶奶好。”姜越点了点头,注意到中间一张方几上,堆着各色彩纸剪刀,和几支铅笔。

长几旁边堆着十几箱黄白纸钱、各色纸扎轿马。

靠放在玻璃围栏边上的,是一个人高的纸扎别墅。除此之外,横放着许多款式各异的纸扎车辆。

姜越想起前几年自己悄悄去围观宋家的堂祭,男左女右各站两列,从内堂一直排到外院大大门。

听宋尧说,今年是宋家迁居平溪第二百年,按照宋家的排场,必然是要好好操办。

来的路上,宋尧已经和她说清楚了,再过十天就是中元节,家里叫他写袱包。

“我暑假去参加足球比赛了,开学回去要参加学测考试,暑假作业都没写完。哪有空写这个。”

姜越常年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哪怕小小两间屋子,她也总见不到姜老二。

不是去哪里喝酒赌博,就是偷鸡摸狗被抓了起来。

姜越从五岁开始,就跟着偶尔清醒的奶奶学做饭。

有什么饭可做呢?不过就是煮点土豆白菜汤,或者烧两个土豆鸡蛋。

就连h城本地最地道的烧椒齑,也是晓姐姐的妈妈教她做的。

奶奶离开时,她不过六岁出头,只听姜老二说奶奶走丢了,等到空荡荡的屋子只剩她一个人,她才渐渐明白过来。

姜老二也从来没带她去给爷爷和大伯扫墓上坟,更遑论宋家这样声势浩大全村瞩目的中元节家祭。

“为什么非要你写?”

“我是长房长孙。”

中元节是宋家除了春节以外过得最大的节日,就连清明中秋人都来不了这么齐。

想到繁琐的流程和迎来送往的忙碌,宋尧有些心烦。

“要写很多吗?”宋尧说,写一张五毛钱。

宋尧回答她,“按我以往的经验,要写差不多五十来号人的。”

姜越瞪大了眼睛,“你们家死了这么多——我的意思是,你们家有这么多人要写?”

宋尧被逗笑了,“从我爷爷往上数七代,到我爷爷的太祖爷爷奶奶,还有每一代的兄弟,以及未嫁的、夭折的姑祖。祖爷爷奶奶一人十张,堂祖姑祖一人五张。其他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亲戚。”

一堆这个祖那个祖的,听得姜越头晕。

“这么多,以前你怎么写得过来呢?”姜越好奇。

“以前都是我爸写的,我爷爷说今年叫我写。”

闻言,姜越有些犹疑,“那你叫我给你代写,不好吧。”

宋尧撇了撇嘴,“你以为我爸会自己写吗,都是他手底下那些人给他写的。”

中元节宋家要开宗祠祭祖,很多外省的亲戚都提前一个星期回来,宋建民最喜欢在大家族面前显摆,其他节日都早早在家族群里开始张罗。

但偏偏只有中元节,每年都借口工作忙,写好袱纸再带回来。

其实就是他自己懒得写,既要长房长子的威风,又不想落亲戚口实。可怜那些助理秘书们还要仿着宋大老板的笔迹书写。

“祭礼的东西都是昨天我堂姐家带回来的,袱纸放在我房间。”说话间就到了宋家。

眼下两人落座。

“晓姐没过来吗?”见奶奶没有主动问,宋尧先开了口。

宋奶奶把花扣粘上,将粘好的纸衣放在几上,“晓晓过来干什么?”

“她早上说她也来粘衣服,姜越正要找她,我就带她上来了。”宋尧自认找的借口天衣无缝。

宋奶奶懒得搭理这傻孙子,问姜越,“你吃早饭了没?”

姜越没想到宋奶奶有此一问,忙笑道,“吃了的。”

“我楼下锅里热得还有艾粿,你尝一尝。”宋奶奶摘下老花镜,起身下楼。

姜越慌了,“不用了奶奶。”

宋奶奶叹了口气,“宋尧非说不好吃,我拿来你评一评。”

姜越转头,求助的目光看向宋尧,宋尧说,“你尝尝吧,我爷爷和我都不爱吃,她老难受了。”

说着,宋尧伸手拿起了奶奶刚粘好的纸衣。

“好精致呀!”姜越也凑上前去看。

桃红色的纸衣褂子,用石青色的云纹滚边,牙白蜜蜡的一字平头扣,旁边放着的是已经裁好的石青色纸裤和牙白云纹。

看压在底下用铅笔画好的样子,还要做一双精巧的小鞋。

姜越感叹,宋奶奶真是手巧,赶集时她只在集市上看见过普通的藏蓝色纸衣纸裤,第一次见做得这样精巧细致的。

宋奶奶擡着笼碟上来,姜越伸手拿了一个,吃进嘴里。

入口是艾草的清香,既有糯米的软糯弹牙,又带着一股清甘。“好吃!”姜越由衷赞叹。

宋尧不爱吃甜食,尤其不爱吃糯米做的糕点,见姜越是真心喜欢,“再吃两个。吃吧,你不吃放着也是浪费。”

宋奶奶将笼碟放下,“你坐下慢慢吃。宋尧,给小越倒茶。”

“对,太黏糊了,得就着茶吃。”宋尧边倒茶边问奶奶,“奶奶,我看你也没怎么吃,都没人吃,你做什么多干啥?”

宋奶奶沉默片刻,从兜里抽出大剪子来,裁着鞋样,“做习惯了。”

姜越见宋尧也陷入沉思,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问道,“宋爷爷呢?”

三把黄檀椅一把堆东西,两把坐人。宋尧就着地毯坐下,解释道,“昨天带走的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孩,都是留守的,父母不在身边,警方讯问,爷爷代表村委充当监护人去了。”

姜越也是知道宋爷爷老宋江的名号的,只是,“我们村的村干部呢?”

“他们昨天去抢险救灾,天明才回家,派出所来电话的时候刚睡下。”

见姜越吃了三个,悄悄地给他摆手,宋尧伸手拿了最后一个,一口吃了,虽然还是黏黏糯糯的,不过确实有股回甘。

姜越心里叹服,就是宋爷爷这样的人,才教得出宋尧。“宋爷爷真是太无私了。”

宋奶奶手里动作停了下来,“小尧,你们两个玩,我头疼得厉害,去睡一会儿。”

宋尧弹了起来,“严重不?吃过药还疼吗,我陪你上医院去看看。”

宋奶奶撇开宋尧搀扶的手,用手扶着楼梯上楼去了。

“要不,还是上去看看吧?”姜越也早就站了起来。

宋尧看到几上的剪刀和未裁完的小鞋子,摇了摇头。

推开房门,姜越有些惊讶。

房间里的桌椅、衣柜和床都是紫檀的中式家具。只有那张大案上放的电脑、平板和文具展现出一丝现代气息。

进了屋子,姜越神奇地发现,架子床上不仅挂着牙白色的帐子,帐子上还有纹绣图案。

帐上是一副乡村图景,禾茂苗高,有个人站在树下远眺。

姜越站近了一些,读出黑线绣的四个大字,“尧天舜日。”

宋尧嘿嘿一笑,“我奶奶亲自绣的,这个就是我的名字。”

原来是这个尧,姜越默默点头。

“你的姜是哪个姜,越是哪个越?”宋尧走到书案前,写下“江月”。

姜越也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抽出笔,在下方写上自己的名字。“我的字有点丑。”

宋尧沉浸在遗憾里,没有听见。这个月字多好啊,江上明月,清冷恬淡。“为什么给你起这个越字?”

姜越笑了。“说起来,还和你爷爷有关系。我听你堂姐说,原本是要起这个月的,但是宋爷爷说,女孩子要发愤图强,追赶超越,叫我爸用这个越。”

说回正事,宋尧从身后书架上拿出一沓纸,叫姜越坐下。

他拉过来一个黄杨圆凳,坐在姜越身边,自己先写一张作为示范,“……最后这里,孝仍孙宋为先敬上。”

“他的妻子,就是太祖妣宋胡氏……”写了两张作为示例,宋尧从封纸下翻出拓印的谱书,长长的一张绢布。

“从这里写到这里,怎么称呼和自称上面都有。”宋尧的手指滑到最下端,“这两个,我自己写,你不用管。”

白绢黑字,墨迹已干。

【子男宋建民,元配姚胜男早殁,继配庄丽云】

小心地观察着宋尧的脸色,姜越轻声说道,“但是你的字写得很好,我写的太丑了。”

“没事儿,你一笔一划的,别连笔就行。”

“好。”姜越起身,将封纸、绢布和两支笔收到袋子里。

“呃,姜越。”听到宋尧转过身去拉开放在架子上的包,姜越擡头。只见宋尧一只手藏在身后期期艾艾。

“怎么了?”

“三百张总共一百五十块钱,我先付给你。”眼看姜越没有露出自己熟悉的那个表情,宋尧的心略微放下一点。

“等我写完拿过来你再付啊。”姜越心口酸酸的,压低声音抑制住自己。

宋尧耳上飞红,迟疑着开口,怕自己唐突了姜越,“钱丢了,但是你当下有要花钱的地方,你又不好意思一直用别人的。”

卫生巾是必需品,陈越大概率是找宋晓借用,但长此以往又该如何呢。

想了一想,宋尧又补充道,“反正也是预付工钱,又不是白给,你就别推辞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闷雷滚动,白浪翻腾。霎时,潮头奔腾西去,可是余波还在漫天卷地般涌来,江面上依旧风号浪吼。

倒背如流的课文一字一句地在心头闪现,这是姜越心里的盛景。

观潮,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