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后
宋尧亦步亦趋地跟下了楼,又跟到院门口。
姜越从他手中接过钱,留下一句低哑模糊的“谢谢”,便快步离去。
眼看姜越边走边抹眼泪,转过弯去背影消失,钱终于给出去了,宋尧却没觉得轻松愉快,反而心下怅然。
五天时间很快过去,姜越背着小包拎着袋子往宋家赶。
这几天,宋尧时不时的前来探视,变着法地给她分享各种东西。
上至宋奶奶做的艾粿、雀儿糕,下至街上买的文具和零食。
“我们家做活的人都不包住但是包吃。”
“字要写得好看,肯定要用好写的笔。”
昨天,宋尧还拎来一桶菜籽油和一瓶洗衣液,说是村里发的。
变着法地想借口,其实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浅薄的自尊心。
姜越自觉只是路边一棵微不足道的狗尾巴草,面对这样的珍视,她既欣喜羞涩,又不知如何自处。
到了宋家那条上坡的岔路口,姜越遇到了一个人。
宋虎在路边下了车,神情疲倦,眼下青黑,他拎着个装衣服的袋子,脚步沉重地往家里走。
前天姜越也给姜老二收拾了一套衣服,托其他要上城探视的家属一道送去。
姜越停步打了招呼。
宋虎勉强笑了笑,“去哪儿呀?”
姜越指了指坡上,“去宋书记家送点东西。”
两人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宋虎家。
宋虎媳妇在门口水池处淘米。宋虎家就在路边一栋两层小楼,开门见路,没有修院子。见到宋虎,沈瑶瑶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屋。
姜越与宋虎作别后,继续往坡上去。
才绕过大弯,远远地就瞧见宋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方盒子车,车前两个圆形复古大灯,中间一个大大的三叉星标。
姜越在院门口张望,迎面飞来一个皮球,还好她弯腰躲闪及时,球从她头上飞过,打到水泥路外侧的栏杆上,沿着路一直往下滚。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小孩指着皮球滚下去的方向,对着男人猛一跺脚,顿时开始哭嚷,“滚下去了!”
“我去捡我去捡。”那个男人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往坡下跑去。
姜越一时无措,反而是正出门的宋爷爷看见了她。
“姜越?来找宋尧啊?”
姜越点点头,“我来给宋尧送点东西。”心想还好自己用的黑色塑料袋,看不出里面装的是袱纸。
“宋尧在楼上房间里。”说话间,宋奶奶也出来了。
跟着宋奶奶上楼时,姜越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客厅里,宋建民岔腿坐着,正在抽烟。
姜越是见过宋建民的,村小扩建翻新,落成仪式宋建民亲自出席,还是姜越同桌为宋建民献的花。
坐在侧边沙发上的,是一个面容身形姣好,发型妆容精致的女人,看着比宋建民年轻许多,她翘着二郎腿摆弄着手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注意到宋建民打量的目光,宋奶奶解释道,“邻居家小孩,来玩的。”
站在宋尧的房门前,宋奶奶敲门,房间里没有任何应答,也不见来开门。
宋奶奶叹了口气,“尧儿,姜越来找你了。”
又等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三个人就在门口站着,宋尧显然没有让人往里进的意思。
姜越赶忙递上袋子,宋尧接过去,点了点头,“谢谢。”转身关上了门。
东西送到,姜越没再耽搁,她已经和平溪隔壁村的石老板说好,今天去采烟叶。
“小越,你怎么急匆匆地要走?”宋奶奶问道。
姜越如实作答。
“在三道桥那里采?”
“对,三道桥石老板家的烟叶园。”
宋奶奶停住了脚步,“我叫宋尧跟你一起,他都没见过烟叶,做点农活见见世面。”
姜越明白宋奶奶用意,“可是……”
“你稍微坐一坐。”宋奶奶把她领到二楼的小客厅,姜越坐在黄檀椅上,安静等候。
宋奶奶回去敲门,等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小客厅的侧边是玻璃护栏,通过玻璃能看到一楼的情况。
院门口遇到的那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进来了,扑在妈妈身上。庄云丽拍了他的屁股一下,然后把他抱到身旁坐着,母子俩一起看手机。
不知道小男孩说了什么,一家三口笑起来,小男孩跳起来跑到宋建民身边,头埋在宋建民胸口揉搓。
宋建民坐起身来按熄了烟,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走吧。”姜越一惊,扭头看见宋尧站在椅边,面色波澜不惊。
“往上走。”出了宋家院子,姜越指着往山上的路。
“不是去隔壁村吗?”太阳实在刺眼,宋尧无精打采。
“上面有条小路可以直接到河边,我们沿着河往下走一里路就到了。”
小路比起常走的大路要陡一些,有一段路两边杂草甚深,“原本这条路很多人走的,但是这几年都渐渐没人走了。”
“为什么?”
前方有个小坎,姜越下了坎,叮嘱宋尧小心。“这条路能从河边直接到山上,原来枇杷季的时候,这条路上的草都给踩平了。只是现在种这些东西不赚钱,大家都进厂做工去了。”
这条路其实宋尧是走过的,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姚女士并不是平溪村人,可来的次数太多,连这样的小路都记得清楚。
下到河边,便是宋尧之前下河游泳的石滩,姜越“唉哟”一声,侧过了头。
宋尧回神,擡头一看,河里三四个赤身裸体的小青年。
看到姜越,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妹妹热不热,下来游泳啊。”
宋尧面色不虞,掩身挡住姜越,正准备开口。
姜越拉了拉他的胳膊,“这些人都是地痞流氓,我们快走,别和他们吵。”
说罢,拉着宋尧,快步走开。
走了十几米,便到了松林。
那群流氓在河中追着二人哄笑,“哟,进松林打炮呀,加我一个。”
宋尧忍无可忍,捡起一块石头往领头的那个黄毛头上砸,黄毛游开躲过,气势汹汹地要往岸上来。
旁边有人劝道,“这是宋书记家的孙子,别冲动。”
姜越急得不行,这个黄毛是全镇最出名的刺头,到处招惹是非。
对方人多势众,怕宋尧惹祸上身。
宋尧也不走,两人就这样水里岸上遥遥对峙。
“村里镇上全是他家的人,哥你才出来,别又给搞进去。”
黄毛强撑气势哼了一声,“走着瞧!”悻悻游走。
两人走进松林,姜越越想越后怕,“这可不是城里,这些人不讲道理不讲法律的,哪怕过后报警,那你还是吃亏呀。”
宋尧也知道姜越说的有理,可是他本身在同龄人里也是身高体壮,更何况还经常在绿茵场上锻炼,正是一腔热血的年纪。
林深人静,自从上次的祸事后,姜越还没有再来过,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竖着耳朵听周边的动静。
宋尧心有所思,低头走路,时不时踢上一脚脚边的松果。
“嗯……轻,轻点。”
走过半程,密林中穿来男女的声音。
姜越下意识地看去,声音来源处是好几棵松树挡着的一片低矮的乌鸦果灌木丛,灌木上的蓝黑色小浆果一晃一晃。
姜越反应过来,顶着大红脸,也不敢看宋尧,埋头快步向前。
“乖乖,你家宋虎出来了,怎么还来找我?”
“他不如不出来……”
男女间调情的戏言入耳,姜越心里打雷般咚咚直跳。
两人渐渐走出松林。
姜越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话,心下虽然好奇,但毕竟是宋家的事,还牵扯到这些东西上来。
想了一想,还是转移话题。“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假期去踢足球赛了,你踢得怎么样。”
“拿了第一名。”
“这么厉害,你踢球多久了?”
宋尧数了数年份,“八年了。”
“哇,那你七岁就踢了,是在你们学校的足球队吗?”
“在专门的儿童俱乐部。”
姜越一句一追问,连宋尧拿过几次最佳球员都问得明白,却见宋尧突然笑出声。
“怎么了?”阴翳一上午的脸终于拨云见日,姜越的心情也开阔起来。
“没什么。”宋尧认识姜越的时间也不算很短,何曾见过姜越幼教一般“哇”“真棒”的浮夸神态。
“我之前都没看出来,你还有当幼儿园老师的潜质。”
姜越听出了宋尧的调侃,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宋尧乐不可支。
拨云见日,两人一路说笑,到了三道桥边。
“喏!”顺着姜越手指指向,宋尧由近至远,依次看到一道铁索吊桥、一道青石板桥和一道公路桥。
还真是三道桥。
走到最近的铁索吊桥旁,吊桥是四条粗长的铁索,用一米五见宽的木板铺在索上。这座桥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桥上铁索锈迹斑斑,枕木被铁丝栓在索上的两头,已经微微长起青苔。
姜越见宋尧显然是对这个铁索桥很感兴趣,便指了指远一点的那座,“我要走石板桥。”
宋尧玩心大起,“那个桥有什么好走的,走这个走这个。”
不由分说将姜越拉上了桥。
开头还只是微微震动,越到中间,吊桥左右晃动的幅度越大。姜越有些害怕,抓紧了宋尧。
宋尧眼珠子一转,右脚微微使力蹬了一下。
霎时桥身猛烈晃动,姜越将宋尧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又气又急,甩开宋尧的手,紧紧抓住铁索,倚着铁索侧身蹲下。
宋尧难得有作弄人的时候,还想再加把力,却听见姜越微微颤抖的声音。“别晃了,我头晕。”
宋尧吓了一跳,立即蹲下身查看姜越的情况,见姜越闭着眼睛,着急地询问,“你头晕得厉害吗?”
姜越调整呼吸,“还好,蹲下就好了。”
宋尧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等姜越睁开眼睛,想伸手搀扶。
姜越摆了摆手,“你一动桥就晃,我自己来。”
这下宋尧可不敢轻举妄动了。
等小步跟在姜越后面下了桥,宋尧告诉她,“你这是贫血的症状,得去医院看看。”
宋尧在电话里咨询过当儿科医生的姨妈,姨妈告诉他,姜越这种情况,明显是吃肉太少导致的缺铁性贫血,频繁晕倒说明已经很严重了,单靠食补不行,要到医院诊断治疗。
宋尧特地留心,发现姜越家里除了几个鸡蛋,没见过荤腥。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