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观外,山间路边。
男子一袭白袍,乌黑的长发尽数拢起在发顶,用一根玉簪盘成道髻,只在鬓边留些许发丝垂下,随山间清风微动,肤色冷白,眉眼疏淡,瞧着俨然是个貌美的年轻道士。
谁会想到,这人竟是大燕出了名心狠手辣的奸相孟行舟?
此时,他看着跟前蹲在地上的小萝卜头,蹙起了眉。
他幼时曾得到太清观元极真人的庇护,在观中住过两年。
在孟行舟随父亲故旧离开京城前,元极真人与他约定好,让他在十年后的这个时间重返太清观带走一个人,说是能帮助他度过一个大劫难。
孟行舟向来信奉人定胜天,心中对元极真人的说法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可他对元极子本人却十分尊敬,感念于对方的救命之情,今日还是应约而来了。
没想到,太清观里空无一人,只留下拿着真人手书的……小娃娃?
真人所说的那个人,就是这个白白胖胖、和糯米团子没什么区别的萝卜头?
小萝卜头含章萌萌擡头,手里还攥着一根逗蚂蚁的小草棍,小道髻歪歪扭扭。
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儿,也就三四来岁的模样。一双眼睛圆滚滚的,眼珠的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像是融化的蜜糖,炯炯有神地看向孟行舟。
这个大人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
小含章擡手抠了抠软嘟嘟的腮帮子,大眼睛有点心虚地看向另一边瘫软在地的马匹。
怎么肥事,难道他发现窝不是人啦?
刚才她还在地上拔野草玩儿,手上脏兮兮的,这么一抓,顿时脸上留下几道黑印子,看着就跟只小花猫似的。
略有洁癖的孟行舟:手指怎么突然痒痒的,好想掏出帕子给她擦干净……
正在这时,旁边的侍从一边擦着头上的汗一边跑了过来,弯腰道:「大人!」
孟行舟的注意力这才从地上的娃娃身上移开,看向了小厮。
「都收拾好了?」
小厮面上一苦,又低下头去,说道:
「大人,那马儿不知怎的,竟腿上发软瘫在地上不肯起来了!便是马夫如何鞭打也无可奈何,呵斥得狠了,还口吐白沫,一副要晕厥过去的样子。这眼下,怕是不能坐马车下山去了。大人,不若您与……小小姐在此地稍作歇息,容小的先下山去,请了轿夫上来接你们。」
孟行舟擡头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见带来的两匹马都瘫在地上,马蹄无力地耷拉着,跟死了似的。
马夫就站在一边,手里捏着鞭子,都不知如何下手是好了。
孟行舟眉头皱得更紧,心里闪过好几个念头。
是谁?
他此次行踪只有随身的小厮和马夫知道,还是临时通知的,谁能提前预知他的行踪,还对他的马下了手?
若是这样……
停留在此处,恐怕更为危险!
「不必管马车了,墨竹,去和马夫将行囊带上,」孟行舟当机立断,「现在就出发,我们直接步行下山!」
墨竹知道自家主子向来说一不二,不敢多劝,连忙就小跑过去,跟马夫一起去把马车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孟行舟看向了地上的小孩儿,说道:
「出了点意外,我们现在要步行下山。你先跟上,待会儿若是走不动了,可叫那侍从背着。」
说着,他伸手抓住了小孩儿的衣领,想将她拎起来站好。
谁知,一个用力……
这看上去跟个汤圆儿一样软软嫩嫩的家伙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孟行舟:???
他虽是文臣,这些年却也未曾放下武艺,并不是什么文弱书生,怎么还能连个小娃娃都提不起来了?
他只当自己方才未曾用出全力,正要再试试,含章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听到孟行舟的话,含章只觉得备受侮辱。
不过是下山罢了,有何困难?
她可是龙!真龙哎!
别说是走下山了,就算是要飞下山,也不是不行。
但一看到马车那边瘫倒的两匹马,含章就心虚地闭上了嘴巴,乖巧地说道:
「好的,爹爹。」
没办法,谁让她从破壳起就在道观中,从未见过活生生的马匹,刚才一不注意没有收敛起龙威,竟不小心把人家的马儿给吓破胆了呢?
拿人的手短,含章根本不好意思反驳孟行舟。
孟行舟的注意力则完全在那声「爹爹」上,当即冷冷指正道:
「我可不是你爹,叫我……叫我大人!」
含章叭叭两步跑到孟行舟身边,仰着小脸儿看向新爹,说道:
「可是元元说了,你就似窝爹爹鸭!」
虽然她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是怎么生下一条龙的。
大概、可能,她的亲娘是龙,强迫了这个两脚兽人类吧!
毕竟,他看上去的确比元元他们貌美许多,腰带上甚至还挂着一颗亮闪闪的珠子,一看就有钱,真是让龙无法拒绝的人类啊!
喜欢珠宝的龙崽怜悯地看向了孟行舟。
这个男人被娘亲强迫生了龙崽,还被龙崽吓坏了马儿,唉……真是造孽……
难怪元元让她要小心保护好爹爹。
孟行舟只觉得这小崽子的眼神奇怪得很,至于含章所说的那些……
元元,是指元极真人?
这也是真人的安排吗?
当初真人只说是让他带走一人帮他度过劫难,孟行舟本以为会是真人的某个年轻弟子,或是拥有什么特殊才能的老者,没想到竟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娃娃。
孟行舟心中并无半分欢喜,只有无奈。
无论如何,此乃真人所托,他不能不管。
孟行舟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这个小崽子,白白胖胖,瞧着还挺讨喜,如果更爱干净一些就好了。
想到这儿,孟行舟的手已经忍不住拿了帕子,将含章的脸蛋儿和手都擦干净了,这才觉得心里舒坦许多。
见另一边墨竹他们已经收拾好了,孟行舟语气平淡,率先朝那边走去:
「跟上……小……你叫什么?」
说到一半才发现还没问这孩子的名字,他才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爹爹,窝叫含章,『衔烛耀幽都,含章拟凤雏』的含章哦,」含章背了一句自己也不懂的诗,「窝机道你叫墨粥粥鸭,元元跟窝说过哩!」
除了那句很可能是真人多次强调过的诗词念得字正腔圆,其他内容还得让人去猜她说的是什么。
要不是现在忙着赶路,孟行舟一定要当场好好纠正一下这小崽子的发音!
他瞥了一眼含章,用重音说道:
「是『大人』!不要乱认爹。」
说完,又擡脚走了。
身为孟相,他能文会武,但就是不会带孩子,所以也没考虑过走这么快小孩儿能不能跟上。
含章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她不懂为什么爹爹对她这么冷淡,还要让她叫「大人」,他明明就是爹爹呀!
小家伙腮帮子气鼓鼓的,小短腿儿却跑得飞快,拼命跟上了孟行舟的步伐,伸手抓了抓小耳朵。
干嘛说这么大声!
她又不是白胡子元元,她耳朵可好使了。
就像是前面路口草丛里蹲着的那些大人一样,呼吸声那么明显,她都能听出一共有几个人呢!
不过,他们干嘛要一起蹲在草丛里呢?
该不会是要在山路边拉粑粑吧……
一想到这个,含章的小脸儿直接皱巴起来。
这可不行!
元元说过,如果人人都乱拉粑粑,山上就会变得臭烘烘了。
她这条幼龙崽崽都讲规矩,这些人类怎么能这么随便呢!
含章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不高兴了。
孟行舟并不知道这小孩儿在想什么。
一想到这山路上可能会有什么人提前设下埋伏,他就浑身紧绷,只恨没有多带一些人手。
当初就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才精简人手,只带了一个小厮和马夫就过来了。
没想到,这样都能被人钻了空子!
墨竹是自小跟在他身边的人,马夫更是今日要出府时才临时召来的,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马车动的手脚?
还是说,府上的马车早就中了招,只是那人也没想到他会出远门,这才让他被困在了山路上?
孟行舟倒是情愿如此,至少回去的一路还能太平些。
但事与愿违,这念头刚起,旁边的小崽子就拍了拍他的手,说道:
「爹爹……大人,放开窝,窝要先去办点事情呀!」
爹爹大人是什么称呼!
孟行舟无语,正想嘱托几句,就见这个子还没有他腿高的小萝卜头,突然一个猛冲,就朝着前方路口的草丛去了!
孟行舟惊讶地看向了她丁点儿大的背影。
这么急?
不会是吃坏东西了吧?
想到这小孩儿刚才玩得脏兮兮的手,孟行舟抿直了唇。
以后,还得教育这孩子爱干净才好!
没等他想好教育孩子的方针,前方小家伙奶声奶气的暴喝声就响了起来:
「喂!你们不要在窝们山上随便拉粑粑啊!太凑啦!」
有人?!
孟行舟主仆三人一惊。
下一刻,十多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壮汉就从草丛里冲了出来。
为首的那位一身晒得发黑的皮肤,又高又壮,像是一头黑熊,脸上留着乱糟糟的络腮胡,手里还提着一把长刀,才刚一出现,空着的那只手直接就往刚要钻进草丛里的含章身上抓去,同时大声喊道:
「格老子的,居然被发现了!兄弟们,上!抓住这几只肥羊,咱几个就有肉吃有酒喝了!」
「冲啊!」
剩下的人挥舞着手里的武器,纷纷冲出草丛,朝着孟行舟三人就去了。
孟行舟一见他们的打扮,心里反而安定了许多。
这可不像是京中那些人训练的暗卫,倒像是一群无序的山匪。
他和墨竹马夫都会拳脚功夫,对付这些全靠蛮力的山匪并不算困难。
唯一让他操心的,是即将落入匪首手中的小崽子!
该死!刚才应该抓住她的!
孟行舟顾不得那些朝他围拢过来的山匪,一心想要迅速突破重围,去救含章。
墨竹和马夫也赶紧上前帮忙,让主子能早点脱身。
另一边的匪首没想到这看上去文弱的书生竟然这么能打,居然没有被他的弟兄们第一时间拿下。
不过,问题不大。
他狞笑一声,手已经抓住了那小崽子的衣服。
只要有人质在手上,那几只肥羊想怎么宰不行?
他一个用力。
哎?
匪首低头,和跟前站着的小萝卜头来了个对视。
啥玩意儿!没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