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分为正院和东西两院,正院清辉堂是孟行舟平时起居待客的地方,东院敬和堂则是相府老夫人所住。
而西院沐云苑本该是安置女眷和子嗣的居所,但因为孟行舟这个相府的主人一直未曾娶妻纳妾,所以沐云苑一直都空置着。
孟行舟牵着含章刚到敬和堂,就见一老妇人正坐在堂上主位,梁嬷嬷已经走到她身边,低声回着话。显然,这老妇人正是相府老夫人赵景芝。
她如今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已染上一抹白色,瘦弱的身上套着深色素衣,脊背绷直,双眉间有一道深深凹陷的线条。
跟旁边的梁嬷嬷相比,老夫人看上去要严肃许多。
只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孟行舟时,就如冰雪一般融化开了。
「行舟,你回来了,」老夫人一边说着,眼神已经上下将孟行舟打量了一圈,「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孟行舟松开牵着含章的手,走上前行了礼:
「母亲,劳您担心了。」
老夫人神色惯来严厉冷淡,少有小孩子敢接近她,有那胆小的,甚至会被她一个眼神就吓哭。
含章却不怕她,站在堂前,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老奶奶,这就是爹爹的娘亲吗?看上去长得不太像呀。
元元说爹爹的娘亲该叫什么来着?哦……是祖母!
她咬了咬手指,也学着孟行舟刚才的动作,像模像样地拱手弯腰跟老夫人行了礼:
「嘟母,样你担西啦!」
可因为小孩子人小腿短,含章为了表示尊重,这弯腰的动作还做得太大,重心往前一偏移,整个人顿时晃悠起来,直愣愣就倒了下去,吧唧一下趴在地上,当即给老太太行了个「磕头礼」。
孟行舟眼角一抽,没有伸手去扶。
在老人家面前,也没有纠正含章的称呼。
梁嬷嬷噗嗤一笑,主动开口圆场:
「哈哈哈,小姑娘倒是挺守礼,头一回见面,就跟老夫人行如此大礼了呢。」
含章也不怕生,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小道袍,就蹲到了老夫人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她那裙摆上的金丝绣线。
金丝在光线中闪闪发亮,含章的眼睛也跟着亮闪闪:
「嘟母的裙裙好漂漂!」
老夫人面上不见喜怒,目光顺势落在含章身上,如同在看一件被带回来的寻常对象儿,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转而问向了孟行舟:
「这就是你这次带回来的孩子?」
孟行舟点了点头,将从含章那里得来的元极真人的手书递了过去:
「没错,她叫含章,以后便住在府上了。」
梁嬷嬷眼神动了动,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收了回去,只站在一侧悄悄观察着老夫人的神情。
老夫人接过手书仔细看了一遍,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向含章的目光稍缓,叹了口气道:
「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也没有异议。」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小家伙脑袋上梳成道髻的小揪揪,见小家伙擡起头来,脑袋圆滚滚的,脸包子圆滚滚的,就连眼睛都圆滚滚的,白白嫩嫩,像是那甜米糕儿发起来的小精怪,眉眼间的神情便不由得柔和了些,摆了摆手道:
「起来吧。」
含章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老夫人,这才站起身来,乖巧地趴到了老太太的腿上:
「嘟母。」
老夫人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儿,轻声纠正道:
「是祖、母。」
孟行舟眉眼一动,本想说这称呼不对,但见母亲常年绷紧的脸上多出了几分轻松的笑容,又将话吞了回去。
也罢,不过一个称呼而已。
含章晃了晃脑袋。
爹爹和祖母怎么都喜欢重复她说的话呀!
她用力道:
「嗯,嘟!母!」
老夫人无奈地扶了一下头:
「罢了罢了……」
她转头看向梁嬷嬷,说道:
「去把我那匣子里的一套金三宝取出来。」
梁嬷嬷嘴角扯出一丝笑,还是躬身去了,没一会儿,便捧着一块儿红布过来,将东西呈到了老太太身前。
老夫人取了上面的东西,亲手给含章戴上了:
「你叫含章对吗?你既然叫我一声祖母,这见面礼自然是不能少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先将就戴着玩儿吧!」
那是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金色长命锁,加上一对儿小金镯。
赤金打造的长命锁形为如意云,正面浮雕福禄寿小纹样,中间还镶嵌着一颗颜色极正的红宝石。上下沿环绕蝙蝠衔钱纹样,还能看到那金币上的小字。锁梁宽厚,轮廓圆润,系朱红丝绦,正适合给小孩子佩戴。
小金镯并无繁琐的样式,就是一对儿简单大方的素镯子,只是各坠了三颗小巧玲珑的金铃铛,寻常动作并无动静,但用力一甩起来就发出「叮铃铃」的轻响声。
含章可是龙崽,自然继承了龙的喜好。
对金子啊宝石啊,简直没有一点儿抵抗力。
这一套金三宝,瞬间就俘获了她的心。
含章一会儿摸摸面前长命锁的宝石,一会儿又摇晃一下胳膊上的金镯子,恨不得当场手舞足蹈来庆祝一番了。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些都是新认的祖母送的礼物。
小家伙动作倒是灵活,其他几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爬到了老夫人的身上,抱住老太太的脖子凑过去就对着那张严肃的脸「吧唧」一声亲了上去,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痕:
「谢谢嘟母!你真似个大好人!含章喜翻!含章坠坠喜翻嘟母啦!」
说完后还嫌不及,捧着老夫人的脸,又在另一边亲了一大口,才算是作罢。
惯来守礼的孟行舟都看傻了眼。
老夫人更是从未被小辈这般亲近过,一时间身体都绷紧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嬷嬷上前一步,笑着说道:
「小小姐倒真是古灵精怪,活泼可爱,难得能跟老夫人这般亲近。」
这话听着倒是好,但下一句,她就话锋一转:
「大人,小小姐自小在外面长大,怕是没有学过什么规矩,在自家人面前也就罢了,要是出去还这般……恐怕会惹人笑话。咱这相府上下百余人,到底还是缺了一位女主人主持中馈、教导小小姐啊。」
梁嬷嬷陪伴在老夫人身边多年,情分不轻,也知道老夫人已操心孟行舟的亲事许久了,所以说出这话来并不怕出错。
孟行舟面色不变,只淡淡地看了一眼梁嬷嬷。
这眼神让梁嬷嬷后背发凉,就像是被毒蛇给盯上了似的,剩下的话,就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根本不敢再说了。
「含章的规矩,我会亲自过问,就不劳旁人费心了,」孟行舟道,「至于府上……有母亲在,我自然放心。」
含章又不是他女儿,需要什幺女主人教导?
但其中缘由,他没必要跟一个嬷嬷解释。
哪怕他不是含章的爹爹,这孩子也是他带回来的,岂容一个下人随口置喙!
梁嬷嬷笑容僵硬,赶紧低着头回道:
「是,都怪奴婢多嘴了。」
老夫人并未理会梁嬷嬷的试探,而是叹着气看向孟行舟,说道:
「你也别怪她插嘴,这的确是个问题。我年纪大了,也不知能陪你多久,这府上的事儿,眼下还有我替你操心,等以后,还是要交到你夫人手中才让我安心啊。」
「儿子知晓,」孟行舟站在原地,只轻飘飘说道,「但如今这形势,您是知道的,不合适。」
老夫人一顿,竟还真的不再过问了,摆了摆手道:
「行了,你心中有数便是。先带含章回去熟悉安置吧!明日叫帐房拨一笔银子,给这孩子好生置办些东西。」
「儿子告退,」孟行舟上前行礼,却没有伸手接过含章,而是叫来墨竹,吩咐道,「带她回沐云苑。」
含章总算把注意力从金子上移开了,听到这话擡头一看。
却见爹爹已经转身向外走了,步伐不疾不徐,并未回首看她,更没有等她的意思。
小家伙赶紧从老夫人腿上下来,跟祖母急匆匆道别后,就迈开小短腿儿追了出去:
「爹爹!爹爹!等等窝呀!」
好不容易在外面追上了孟行舟,却听他淡淡地说道:
「是『大人』,记得,别再叫错了。墨竹会带你去住的地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小含章咬了咬手指。
爹爹是不是不高兴啦?他不喜欢我叫爹爹吗?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墨竹见小孩儿这泪汪汪的模样,都忍不住有些同情了,不由得开口安慰道:
「小小姐,大人就是这个性子,不是讨厌你。你习惯就好了。」
含章擡头看向墨竹:
「窝豆机道爹爹不费讨厌窝的!窝……窝以后叫他大人揍好啦!」
没关系,龙崽乖乖的,总有一天大人会非常非常喜欢我的!
夜色渐浓。
东西两院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孟行舟所在的清辉堂还亮着烛火。
他披着外裳,坐在桌前翻阅着那一叠本该出现在皇帝御前的奏章,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轻念出声:
「户部侍郎王崇贪墨赈灾银两……」
桌案旁,躬身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是中书侍郎陈勉,闻此低头回道:
「这是今日一位五品御史呈上的奏折,明知王崇是孟相您举荐之人,还当朝大喊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国法面前,谁举荐都该如此』。呵,一看便是被那些人故意推出来的枪头。」
自己这边的人被人抓住这么大的把柄,孟行舟看上去却好像丝毫不慌,随意将那奏章往旁边一丢,问道:
「咱们那位陛下如何反应?」
陈勉笑了一声,答道:
「呵,陛下对此毫无兴趣,大手一挥,就说照例把奏章搬来相府,让您批阅,剩下的等您回朝再议了。至于那位御史,连陛下的一个眼角余光都没得到。」
谁都知道,这「等孟相回朝再议」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孟行舟说杀便杀,说放便放,其他人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
谁不知道,如今这圣旨都不如孟相一句话好使。
这便是大燕第一奸臣的威势。
孟行舟瞥过那些奏章,拿出之前在山上用过的手帕对陈勉说道:
「去吧,看看这跳出来的蚱蜢后边还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这上面的毒再查一查,最近又是什么人,胆敢把手都伸到我的府上来了。
至于那个王崇……你知道该如何办。」
陈勉犹豫了一下:
「孟相,这户部侍郎的位置,咱们才刚……此时空出来,岂不是……」
「呵,」
孟行舟冷笑一声,
「这位置,我敢让,他们的人敢上吗?
而那王崇狗胆包天,竟敢瞒着我犯下此罪,真当我会因为颜面,就放任他借我的名义胡作非为?灾区出点儿意外,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户部侍郎……
我记得王家旁支有个年轻人还不错。」
陈勉连忙答应下来,又和孟行舟对了一下剩下的奏章内容,这才匆匆离开了相府。
而在老夫人的敬和堂内,梁嬷嬷刚服侍了老夫人睡下,嘱托旁边的丫鬟守好夜,自己则是返回了住的地方。
才刚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姑娘便已起身迎来:
「娘!事情怎么样了?我听说大人带了个孩子回来?该不会……」
梁嬷嬷赶紧捂住了这姑娘的嘴,轻声道:
「急什么,那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罢了。能成什么气候?」
面前的姑娘十八九岁,五官间与梁嬷嬷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精致漂亮。
她咬了咬唇:
「可是,大人说,这相府不需要女主人……」
梁嬷嬷冷笑一声:
「傻孩子,他说不需要就不需要吗?孟相再厉害,也得遵从孝道。老夫人让他娶,他还能违抗长辈命令不成?秋娘,你且放心,一切都有娘安排。」
梁嬷嬷伸手抚上女儿娇美的脸庞,脸上不复白日里的亲切,只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这相府的侧夫人之位,一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