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含章就已经一蹦三尺高。
是爹爹!爹爹回来了!
她兴奋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孟行舟的大腿:
「大人!你肥来啦!」
嗯,这次她记得叫「大人」了,爹爹一定很高兴吧?
含章期待地擡头看向了孟行舟。
孟行舟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官袍,比之前上山接含章时,更多了几分身在高位的官威,以致于让人会不由自主忽略了他那张令人惊艳的脸。
他刚下朝归家,先去东边敬和堂省母,正好陪着老夫人一同过来赏鱼,没想到刚一接近,就见那梁嬷嬷带着一个年轻丫鬟,仿佛正在问责自己那位新闺女。
可他断然没有想到的是,不过是搭一句话,竟换来如此「报应」!
孟行舟低头看向含章那双湿淋淋的手,和她面前明显也沾了池塘水的衣裳布料,他甚至能闻到池水的气味,还混杂着浓郁的鱼腥。
因为含章抱上来的动作,那些带着鱼腥味的水,已经沾到了他的衣袍上!
孟行舟感觉自己的面皮有些发紧,后脑发麻,浑身都痒得厉害,像是有虫子在爬。
这要是在外,谁敢如此戏弄他,必定……啊,不对,在外面根本就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孟行舟本能地想要将这黏糊的玩意儿推开,可含章将他抱得死死的,像是一块黏在他腿上的膏药,怎么都甩不掉。
他冷着脸低头怒视。
含章却仰着小脸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抱着他的腿直晃悠,连带着她手腕上的金铃铛都跟着叮当作响,满脸都是「爹爹你终于肥来看窝啦」的惊喜。
至于咱孟相的冷脸……
三岁的萝卜头,能懂什么害怕呢?
她甚至还伸出了那藕节似的小胳膊,向他这个人厌鬼憎的孟相讨要抱抱!
孟行舟嘴角一抽,放弃挣扎,当机立断选择了无视这个请求,看向了另一边的几个丫鬟,语气冷硬道:
「发生什么事了?不是让你们照顾好她吗?怎么会弄成这一团糟的样子!」
为什么要让她玩水!为什么要让她碰鱼!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要让她把鱼腥味儿弄到他身上!
两个丫鬟又打开了抖动模式。
好在,不等她们请罪,罪魁祸首熊孩子本人已经主动站出来领罪了。
含章扯了扯孟行舟的外袍,说道:
「大人,是窝啦!鱼鱼说水凑凑脏脏,不想住在里面了,窝在帮鱼鱼搬家家哦!爹爹,家里还有干净的大池子吗?」
刚才一直安安静静躺在石桌上的鱼,此时居然还齐齐摆动了一下尾巴,仿佛在应和含章所说的话。
本以为那些鱼已经死了的老夫人都吓了一跳。
她倒不是真的非常喜欢这些鱼,不过是因为这是孟行舟弄来的,加上后宅本也少有什么新鲜事儿,多一个消遣也好。
这些鱼真要是没了,她也不会太过生气,只是担心这小孩子的安全问题。
哪知还有这么一出戏。
孟行舟就更不可能因为这个对含章生气了。
相比起玩鱼,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官袍上又多出来的一个湿漉漉的手掌印!
冷静。
冷静。
已经脏得够多了,现在在乎也没用,不如早点处理完了回去沐浴更衣!
孟行舟抽动了一下嘴角,不是很在意地说道:
「是吗?行吧,你先回院子里去梳洗,这里我会让人来收拾的。再另外引一个小池塘便是了。」
含章顿时开心起来,松开了孟行舟的衣服。
一直端着孟相架子的孟行舟为此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便听着小家伙仰着头对他说道:
「对了,大人,你阔不阔以样府里的人不要往鱼鱼的家里丢脏东西呀!它们本来住得好好的,豆是之前晚上有黑乎乎的人丢了好~大~的一坨黑东西,在水里面凑凑的了,鱼鱼们才想搬家家的呢。
新家阔以不要再酱紫了吗?」
孟行舟正要随口答应,却一下子抓住了里面的关键线索。
有人在晚上偷偷往里面丢东西?那东西还发臭了?
不对劲。
心眼子有八百个的孟相终于重视起这件事来,看了一眼眼巴巴望着他的含章,点头道:
「没问题。」
说着,转头便叫来一边的墨竹:
「去,找人拿水盆先把这些鱼养着,然后立刻派人去打捞干净池塘!」
他倒是要看看,里面被人丢了什么东西。
「对了,府上戒严,不许任何人进出!」
明明是小孩子随口说出来,像是玩笑一般的话,却引来这么大的动静,而孟行舟本人更是直接坐到了石桌边上,像是要等着看最后捞出来的结果。
墨竹是随侍在孟行舟身边的心腹,在这府上,向来是只听从大人一个人的指令的,不管孟行舟吩咐的事情有多离谱,他也会第一时间去运行。
所以,很快就找人去厨房里拿了大盆和水缸来,将石桌上和池塘里剩下的鲤鱼都转移了。
池塘里的鱼也就算了,奇怪的是石桌上晒了有一段儿时间的鱼,居然也一条都没死,刚一接触到水,就自在地摆尾游动起来,令人啧啧称奇。
另外的人,则是拿上工具,开始清理池塘,打捞塘底的东西。
老夫人本来只是照例来喂喂鱼散散心,没想到鱼被新孙女儿给全捞出来了,儿子还信了小孩子胡说的话,让她觉得无语又好笑。
但她向来不会强势插手孟行舟的决定,便也没有质疑什么,只带着梁嬷嬷和身边伺候的人去了凉亭里候着。
她可不像孟行舟,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还是凉亭里坐着舒服些。
秋娘就站在梁嬷嬷身后,心事重重地盯着那边瞧。
含章本来正看着一群人忙来忙去捞鱼,还跃跃欲试想要帮忙,却突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轻的,凉飕飕的,让她莫名觉得很不舒服,像是被一条蛇在暗中盯住了。
她回头看去,就见凉亭里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正盯着自己瞧。
那姑娘长得好看,还有些眼熟,表情和眼神却怪怪的,让人很不舒服。
含章无法描述这种感受,只觉得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心里生出几分不安来。
她歪头看了一眼秋娘,接着果断转过去,背对凉亭,继续观察池塘了。
至于凉亭里的人……
不认识,不想看。
秋娘见那小孩儿看了自己一眼之后,又扭过头去,心中五味杂陈。
眼见从不与人亲近,就连对老夫人也是带几分疏离淡漠的孟行舟,此时坐在石桌边,虽然身体上还是不愿与那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小屁孩儿接近,目光却总是会时不时落在那孩子身上,仿佛一直在关注她的安全。
而那孩子也丝毫不惧孟相的冷淡,过一会儿便会跑去拉拉他的衣袖,仰着头与他说话。
孟行舟就这么顶着一张冷淡的脸,却没有扯回自己的衣袖,相反,他还会主动低头看向那孩子。
实际上,孟行舟此时其实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怕一个控制不住,这小崽子就要去抱一条鱼来让他摸,当然得把人给看牢了。
至于衣袖,扯便扯吧,只要别扑上来让他抱就好。
殊不知,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龙崽崽给拉低的。
秋娘哪知道这些,她只看到了孟行舟对含章的破例,心里又酸又涩,手上的帕子都要被她给扯破了。
秋娘的心事,旁人不知,作为亲娘的梁嬷嬷怎么会看不出呢?
她也瞧见了那边的情况,想了想,弯腰在老夫人身边低声说道:
「老夫人,大人这……」
梁嬷嬷已经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快十年了,不算什么生人。
见她欲言又止,老夫人直接道:
「行舟怎么了?」
梁嬷嬷状似为难,犹豫了一下,才说道:
「老夫人,大人和您如今有一个可以亲近的小辈,是好事。
可是……小小姐实在是不懂规矩,才刚回府上,就闹出这种事来,关键是,向来规矩得体的大人还陪着她胡闹。
本来大人在外的名声就已经很糟糕了,此事传出去,让人知道孟相竟为一小儿之言,就大肆动工,恐怕不妥啊!」
她说完后,本以为一直以规矩为重、又很重视孟行舟的老夫人会因此对含章新生厌恶,也好顺势提起找个女人来教导孩子规矩的事儿,借由老夫人之口,便能将秋娘送去大人身边了。
谁知,老夫人一拍桌子,面色沉下去,显然是发怒了,却不是生含章这个小孩儿的气,而是冲着她梁嬷嬷来的:
「放肆!」
梁嬷嬷浑身一抖,赶紧跪了下去。
秋娘和其他在旁边伺候的仆人也纷纷下跪,嘴里念道:
「老夫人息怒!」
却不敢放声喊出来,就怕引来了孟行舟的注意。
老夫人虽然严厉,平时规矩也多,可好歹心还会软上几分,不会真的拿他们怎么样。
但大人就不同了。
他们可不想落在大人手中啊!
「不过是陪家中孩儿玩耍一番,也能扯上行舟的名声?这相府,便是连个池塘都捞不起了吗?再说了,行舟方才已经吩咐封锁了府上,还能如何传出那些闲话来?岂不是说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私下里卖主?」
老夫人冷眼盯着梁嬷嬷,见她也是一把年纪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终究还是不忍,叹了口气,
「行了,看在你伺候多年,又是为主子考虑的份上,此事便罢了,起来吧!以后说话,过一遍脑子。再有下次,你便自请离去,别来我身边伺候了!」
梁嬷嬷赶紧磕头认错,保证再不犯了。
秋娘在后头更是眼中含泪。
她若是孟相的侧夫人,不,便不是侧夫人,只是一个妾室,以孟相的威严,还有他不近女色的过往,就足够她借势,在老夫人面前站住脚,何必让母亲如此受辱啊!
连她都这般想了,梁嬷嬷自然更是如此。
越是受挫,她就越是寄希望于让女儿爬上孟行舟的床。
只要这事儿能成,以后她在这府上的地位就绝不止如此了。
可恨计划都还没开始实施,孟行舟就不知从那儿抱回来一个小野种,还说是他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从来都不曾让什幺女人靠近过,难道他还能自己生孩子不成?
不行。
那孩子现在是越来越讨府上的两个主子维护了,必须在他们更重视她之前,把事情搞定。
否则,万一这小野种的生母借女上位,被迎进相府怎么办?
一想到这儿,梁嬷嬷低下的脸上,就露出了几分阴冷之色来。
再一擡头,却已经满是忏悔,反让老夫人心中生出几分愧疚来。
正在凉亭这边风波定下的时候,外头池塘那儿,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捞到了!捞到了!这池子底下,真的有东西!」
下一刻,一股恶臭以极快的速度在周围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