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的杀伤力极强,在场的人无不伸手捂住口鼻,感觉多吸一口气都会少活一天性命。
连凉亭里的老妇人都不禁站了起来,朝孟行舟所在的位置走去,用帕子挥散面前的空气:
「这是什么味道?」
含章更是小脸儿都皱成了一团:
「凑凑凑!太凑啦!」
难怪鱼鱼想搬家呢,她也想骑马马带爹爹回山上去住了。
孟行舟自打闻到这臭味以后,面色就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来,眼看着墨竹带人将那东西彻底打捞上来,放置在池塘边。
果然如含章所说,是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玩意儿被深色的粗布层层包裹,又用绳子紧紧绕了几圈固定住,在池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外层的布料已经有些发黑,沾染上了池塘底部的淤泥,看着就像是带有味道的样子。
「将绳子解开。」
孟行舟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吩咐道。
仆役面露惧色,但听到他的命令,还是很快上前用刀子割断了绳索,将包裹着的粗布一层一层剥开了。
随着最里面的那层粗布被小心揭开,一阵干呕声和尖叫声在池塘边响起。
那是一张被泡得发白肿胀的脸。
表层的皮肤在水下浸泡这么长时间,已经和下方的血肉分层了,像是一个快要炸开的水袋,让那张脸都几乎变了形。
最后一层粗布也几乎要与那皮肤黏在一起,尽管仆役下手已经足够轻,却还是不小心撕破了一些尸体上的皮肤,里面已经没有新鲜的血液流出来了,只有恶臭黏腻的脓液。
「呕~」
离得最近的几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就开始反胃了。
而跟老夫人和含章她们待在一起的丫鬟,更是吓得尖叫连连,当场就晕过去了两个。
倒是老夫人本人,面色虽有些发白,却还是维持住了体面,未曾表现得太过惊慌。
含章此时双眼已经被孟行舟伸手给捂住了,好奇地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墨竹,只留几个可靠的人,把这里剩下的人都清走,」孟行舟对着墨竹说完以后,又看向了老夫人,「母亲,您先回敬和堂,今日之事您就不必过问了,我会处理妥当的。」
老夫人没有拒绝,在梁嬷嬷和丫鬟的搀扶下点了点头:
「好……这孩子……」
孟行舟看了一眼跟在他身边,被他蒙着眼睛,跟个小狗似的到处拱的小萝卜头,无奈道:
「我让墨竹送她回沐云苑,就不打扰母亲您休息了。」
目送老夫人离去后,孟行舟低头对着含章说道:
「我有事要忙,你先跟着丫鬟和墨竹回自己的院子,中间不许睁开眼睛。可以做到吗?」
含章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眼睛也被爹爹的大手蒙着看不见,天真地仰着脸问:
「介样大人费开心吗?」
孟行舟愣了一下,才含糊着回答道:
「嗯。」
「那窝闭眼睛!」
孟行舟挪开手,果然见这小丫头将一双大眼睛闭得紧紧的,连脸包子都因为用力鼓起来了。
他示意墨竹将这孩子抱走送去沐云苑,又让人请了陈勉和仵作过来。
孟相有令,自然没人敢耽搁,很快人就到齐了。
仵作小心将尸体上剩下的布料剥离开,露出了完整的模样。
「死者大约三十来岁,一颗门牙缺失,看牙齿的颜色状态,应有长期抽烟枪的习惯,身体没有明显外伤,体内凝血状态不太对劲,」检查一番后,仵作开始说明结果,讲到这里,他犹豫了片刻,这才说道,「这毒素的特征,倒是与陈大人昨日夜里送来的那份药物相似,像是同出一源。」
将含章送回沐云苑后又赶回来的墨竹,瞧了瞧尸体上剥离下来的衣服,突然说道:
「这好像是我们府上马夫的装扮啊!」
说到这儿,墨竹一拍脑门:
「老齐!」
见孟行舟朝他看来,墨竹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这好像是府上马夫老齐!大人您看,他这身儿,是不是咱们马房仆役穿的粗布短褐?这腰带上专门缝了一个小布兜,马夫里,就是老齐有这习惯,专门用来装他那把用了多年的老烟杆的。
据说他年轻时驯马,曾不小心摔掉了一颗门牙,也跟这尸体的特征对应上了。」
马夫老齐不是告了病假回家休息了吗?昨日要去太清观时,本来是召的老齐,因为这个,才又临时改了主意叫了另一位马夫,然后……
不对!
孟行舟突然反应过来,立刻对着墨竹道:
「我方才让你封锁府邸,这期间除了陈勉二人,没有别人进出过吧?」
墨竹赶紧回答:
「是的,大人!」
「去,把昨日随我去太清观的那个马夫押来,」孟行舟面上一片冰寒,「若有抵抗,可就地斩断四肢!尽可能留下一条命来。」
墨竹领命而去。
陈勉的反应也很快,孟行舟昨晚已经跟他说起过山上发生的事情,如今再联想到这尸体,立刻将一切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陈勉说,「难怪,若是有马夫配合,那杀手要藏在马车底部跟随你们上山,就很容易了。」
那人为了让孟行舟乘坐被做了手脚的马车,趁夜色杀死马夫老齐,并将尸体包裹后丢进了池塘里,第二天成功顶替老齐,赶着马车带着杀手,同孟行舟一起上了山。
这人运气还挺好,碰巧遇上了山匪,让杀手混在其中行动。
谁知道,根本没有被他们放在眼里的一个小丫头,让经验丰富的杀手都栽了一跟头,刺杀计划彻底失败。
而本该随着活水流向城外河流中的尸体,因为相府的工匠前两日有事耽搁没来清理,被池塘底部的石块卡住,留在了这里。
偏偏孟行舟带回来的小孩儿并非常人,而是一个五感敏锐、又通兽语的龙崽子,直接将这个秘密曝光在相府的主人眼下!
这中间但凡有哪一环节出了错,孟行舟就危险了。
他想到含章的那些童言童语。
难道,真如元极真人所说,他命中有一劫难,正需这孩子帮他度过?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墨竹已经押着一个被堵了嘴的男人过来了,看那装扮,可不就是昨日那个马夫?
孟行舟将心里的想法放下。
应该都是巧合而已,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
「跪下!」墨竹一脚踢在那人腿弯处,让其跪倒在孟行舟面前,此人的双手已经被牢牢束缚在身后,不管是想刺杀还是想逃走都不可能了。
孟行舟走上前,审视着他。
此人面相平庸,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特点,所以穿上马夫的装扮也无异常。
马夫而已,府上的主子怎么会特意去关注每一个马夫的长相呢?
「你是谁?」
听到孟行舟的话,这人平凡的脸上露出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
「大人,小的是齐三,是老齐的堂弟呀,他病了告假,我来替他赶车的。」
这话刚出,旁边墨竹就一剑抵在了他的脖子后:
「胡说!老齐根本没有家人,当初是孤身一人卖身入府的!」
孟行舟更不可能相信这番鬼话。
且不说这明显有问题的身份,单说老齐本人发臭的尸体就在一旁,常人早就已经恶心作呕,甚至恐惧尖叫了。
这人却淡定从容,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池塘边还有一具尸体。
要么他是个瞎子,鼻子也失灵了,要么这尸体本就是他丢进去的。
显然,只可能是后者。
孟行舟居高临下俯视这个伪装成马夫的探子,开门见山:
「谁派你来的,山上的杀手和你是一伙的吧?你们用的毒都同出一脉。」
假马夫原本的笑脸一下子散去,面无表情地擡头盯着孟行舟看了一眼,随机冷笑一声,大喊道:
「奸臣贼子,罪不容诛!」
下一刻,他咬紧牙关,一双瞳孔迅速涣散,身体僵直着往下倒去。
陈勉暗道不好,赶紧上前去用力掐住了此人的下颌骨,直接撬开了他的嘴。
但已经晚了。
一缕黑色的血从假马夫的嘴边流了出来,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动静,当场气绝身亡。
仵作查看了一下,摇头道:
「他咬碎了牙里藏着的毒,这毒和前面那两处都是一样的,已经没救了。」
墨竹面色难看,「咚」的一声朝孟行舟跪下:
「大人,都是小的粗心大意,没有想到这一点,竟让他自尽身亡了!」
「罢了,」孟行舟让他起来,「此人和山上那位杀手可不一样,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探子。杀手死得干净利落,他却不同。去,好好查一下他身上,还有住过的地方,一切细微之处都不要放过。另外,那毒也很特别,好好打听打听,若是成品打听不得,就去看里面的成分,是什么地方产的,总会有用得上的线索。」
「是!」
说完这些,孟行舟又道:
「此事不可外传,府中上下,只说是今日池塘清淤通水,别的一概莫提。任何人,若向外透露今日之事……」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但谁都知道那个未说出口的后果有多严重。
另一边,含章已经被送回了沐云苑。
春桃和夏花两个丫鬟受惊过度,此时脸上都没有多少血色,根本不敢去回想池塘边的风景,特别是夏花,晕倒的人里就有她,此时才刚醒过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们都不会再想过去看鲤鱼跟荷花了。
含章倒是没看到尸体,只知道池塘里捞出了个臭臭的东西,然后爹爹的表情就变得很难看了,和锅底一样黑乎乎的。
她胖乎乎的手指头搅在一起,不住张望着院子门口的方向:
「桃桃桃桃,窝肥来的时候没有睁眼睛哦,大人费不费高兴呀?」
不等春桃回答,含章却已经托著白白嫩嫩的腮帮子,叹着气道:
「唉,大人都不样窝叫他爹爹,窝要肿摸做,才能样大人喜翻我捏?」
可可爱爱的小朋友比那可怕的尸体要有趣多了,春桃的脸上都多出了几分笑意,主动安慰道:
「小小姐,大人只是向来这般严厉,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小含章一下子就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
「嘿嘿,爹爹喜翻我?那……那……窝想样他更更更喜翻窝!桃桃,窝送他礼物,他费喜翻窝吗?」
「应该……吧?」春桃想了想孟相的性情,很难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过,没人会讨厌礼物吧?
含章却信了,两条小短腿儿往前一蹬,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立刻便往院子里跑去:
「窝要给爹爹……啊不,系大人,准备一混坠好的礼物!」
春桃连忙追了上去:
「小小姐,别乱跑啊!快回来!」
正坐在屋里魂不附体的夏花:小小姐只赏个鱼就挖出来具尸体,现在去准备礼物,可别又弄出什么恐怖的东西啊?
她一时都不知道是该为大人担忧,还是该为春桃和自己担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