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眨了眨眼,打量面前这个黑着脸朝她走来的男人。
比原主记忆里还高半个头。军装绷在宽阔的肩背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下颌线硬得能磨刀。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她,跟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似的。
朱珠心里咂了咂嘴。啧,长得是真好看,就是那表情欠揍了些。
贺连霄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身上带着风沙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目光从朱珠脸上扫到她还搭在新兵胳膊上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把手拿开。」
朱珠倒是听话,收回了手,还冲那小新兵摆了摆手指头。新兵脸涨得通红,立正敬了个礼就跑了。
贺连霄看着这一幕,太阳穴跳了两下。
「你来西北干什么?」
朱珠仰起脸看他,那张白嫩圆润的脸上笑意盈盈,声音软糯得跟刚出锅的年糕似的。
「来找你呀,老公。」
贺连霄的脸更黑了。
站台上来往往都是人,新兵列队集合的口哨声、行李碰撞声、接站干部的喊话声混在一起。朱珠这一嗓子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有新兵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脑袋转回去。
贺连霄压着嗓子:「我说过,你不用来西北。」
「你的信我收到了。」朱珠点头,很坦然,「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
贺连霄没接这话。他看着朱珠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罩衫,腰腹处明显隆起,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记得三个月前那件事。酒后荒唐,他认,证也领了。但这个女人——整个知青大队、供销社、甚至邻里街坊,没有一个人说她好话。
不检点。爱缠人。跟那个姓陈的知青不清不楚。
贺连霄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摁下去。
「随军证明呢?」
朱珠早有准备,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三样东西:结婚证、随军证明、街道开具的介绍信。一样一样摊在手心里,白嫩的指头把纸张边角捋得平整。
「您看,齐全着呢。」
贺连霄接过来翻了一遍。公章、日期、签字,全对得上。他没有理由拒绝。
旁边过来一个戴红袖章的干事,探头看了看朱珠手里的文档,又看看贺连霄。
「营长,这位是?」
贺连霄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朱珠笑眯眯地盯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说呀」三个字。
「……家属。」
贺连霄把证件递归去,从朱珠脚边拎起那只不大的布包。入手轻得很,里面像是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他皱了皱眉头——这女人就带这点东西来西北?
朱珠看他拎了包,顺势把双手背到身后,脚步轻快地跟上去。
贺连霄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朱珠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不恼,一边颠着一边左看右看。站台外头是大片大片的黄土戈壁,天空灰蓝,风刮在脸上带着细沙粒的刺痛。
远处停着一排军绿色的嘎斯吉普车,车身上糊着黄泥点子,挡风玻璃也蒙了一层灰。
贺连霄拉开后座车门,把布包丢了进去。
「上车。」
朱珠撑着车框爬上去,屁股刚落座,整辆车就晃了晃。后座的弹簧老旧,硌得她龇了龇牙。贺连霄坐进驾驶座,没看她,拧钥匙发动引擎。
发动机轰了两声才算启动,车身开始颤抖。
吉普车驶出站台,碾上了坑洼洼的土路。颠簸从屁股一直传到脑顶,朱珠整个人跟坐在筛子上一样。
她扶着前排座椅靠背,圆脸被晃得一颤一颤。
贺连霄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开口了。
「到了营区,有几件事说清楚。」
朱珠「嗯」了一声。
「第一,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不许在营区乱走,不许跟战士们搭话,不许——」
「不许调戏你手底下的兵哥?」朱珠接了一句。
贺连霄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后视镜里那张脸笑得没心没肺。
「我知道了。」朱珠摆手,语气跟哄小孩似的,「不乱走、不搭话、不给你丢人,行了吧?」
贺连霄没吭声。
车窗外的景色从稀疏的土坯房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滩,偶尔有几棵歪脖子的胡杨树从视野里掠过。风灌进车窗缝隙,呼地响。
朱珠也不说话了,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她肚子里两个小崽子老实了,没再踢腾。风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颠得她有些犯困。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贺连霄又开口了。
「你那个……肚子。」
朱珠睁开一只眼。
贺连霄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不擅长说这种话,措辞生硬得很。
「营区条件差。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我会跟后勤打招呼,生活上尽量……安排。」
朱珠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看着后视镜里那张别扭的脸。
她心里头突然觉得这人还行。虽然满脑子对她有意见,但该负的责任一点没推。到底是军人,骨头里带着那股子板正劲儿。
「谢了。」朱珠说,没再逗他。
车又颠了一个大坑,朱珠整个人弹了起来,脑袋差点磕到车顶。她「哎呦」一声,揉着后脑勺。
贺连霄踩了一脚刹车减速,声音还是冷的。「坐稳。」
朱珠瘪了瘪嘴,把自己缩进后座角落里。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摸出一颗用蜡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她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奶味在舌尖化开,颠簸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贺连霄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听见咂嘴的声音。他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个女人正鼓着一边腮帮子含着糖,眼睛半闭着,脸上的表情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她就这么靠在座椅上,任由吉普车在黄土路上颠得天翻地覆,嘴里含着颗奶糖,松散得不像是来吃苦的。
贺连霄收回视线,盯着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土路。
他不明白。
这个女人明在城里过着富家小姐的日子,大鱼大肉,安逸舒坦。当初他走的时候,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更别提随军。
怎么忽然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