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里,一座破败庄子立在雪地里。
院墙塌了大半,门楼的横梁歪斜着。
牌匾早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几道深深的钉痕。
裴烬跳下马车,脚下踩进半尺厚的积雪。
擡头看着这座几乎要散架的宅子,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这就是镇北侯府仅剩的家底。
也是他们今晚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宁见雪握紧长枪,脸色格外难看。
毕竟这里是裴家的祖宅啊。
镇北侯府没出事之前,这里是何等的金碧辉煌。
可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霍青梧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很快从侧门回来。
「西厢漏顶,柴房是空的。」
「马厩没有草料,后墙还能钻进一个人。」
白玉婵从车窗里看了一眼,忍不住冷笑。
「这赵青槐可真会挑地方。」
「这是打算让咱们活活冻死。」
裴烬没有接话,走上前按住两扇发黑的木门。
他刚一用力,门轴便发出刺耳声响,灰尘扑了满脸。
院里比外面更破。
窗纸碎成布条,正屋门前结着厚冰。
就连井水,都早已干透。
几口棺椁还停在雪地里,擡棺的亲卫冻得双手通红。
裴烬正要进门,屋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霍青梧横刀挡在他身前,宁见雪的枪尖也压了下去。
紧接着。
一个披着旧甲的老人跌出正屋,扑通跪进雪里。
他背已经驼了,脸上全是旧伤,左腿走路也不利索。
「老奴陈不饿,拜见八公子。」
裴烬认了两眼,立刻上前把人从雪里扶起来。
「陈叔,你怎么还守在这里。」
这个陈不饿是父亲手底下的偏将,奉命看守祖宅。
陈不饿嘴唇直抖,盯着裴烬看了许久才敢伸手。
「侯爷让我守祖祠。」
「侯府的人没回来,老奴哪儿也不能去。」
他说完扒开胸前旧甲,从里衣中摸出一枚铜印。
铜印被布裹了好几层,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全是暗红锈斑。
「这是侯爷留下的副印。」
「前些日子有人来搜,老奴把它埋进了灶灰。」
裴烬接过铜印,拇指慢慢擦过「镇北侯」三个小字。
铜印冷得刺手,他却握得很紧,半晌没有松开。
陈不饿擦掉眼泪,又转身钻进正屋。
他很快抱出一个油布包,动作小心得像抱着自己的命。
油布一层层解开,里面是旧部名册和几份泛黄军文。
纸页受了潮,边角发黑,有两处还沾着干透的血。
「搜宅的人搬空了库房,却瞧不上这些旧纸。」
「老奴怕他们回过味来,便拆开炕砖,把东西塞了进去。」
裴烬翻开名册,第一眼就看见一排熟悉的军籍。
姓名、籍贯、军职、去处,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整本名册共有三百余人,全是从赤麟军退下来的老卒。
有人回了边村,有人进了军屯,还有人留在北地做军匠。
这些人已经散了,可只要还活着,就能重新找回来!
裴烬呼吸重了几分,连翻纸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宁见雪凑近看清名字,眼圈当场便红了。
「刘瘸子还活着。」
「他以前是你大哥麾下最好的斥候。」
「还有周通、蒋镇山,他们都是赤麟军的百战老兵。」
霍青梧没有只盯著名册,而是拿起旁边的军文细看。
她看过两份调令,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里记着赤麟军最后一次运粮的路线。」
「还有各营接粮的时辰。」
裴烬擡起眼,目光落在那张已经发脆的纸上。
「只要找到断魂谷战报,就能核对粮草和兵力是否对得上。」
「要是对不上,赤麟军出事之前就有人动了手脚。」
院里的风刮过破窗,吹得那几页军文轻轻发颤。
裴烬把油布重新裹好,贴身塞进自己的衣襟。
「这件事谁也不许外传,连旧部也不能一次找得太多。」
宁见雪听懂了他的顾虑,立刻点了点头。
裴家刚回幽州便得了名册,这消息足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陈不饿搓着冻僵的手,低声补了一句。
「宅里还有五个老卒,两个军匠遗孀,都住在后院。」
「他们的男人死在断魂谷,城里没人肯收,只能跟老奴熬着。」
裴烬朝后院看去,几张蜡黄的脸正躲在门后。
其中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脚上还穿着露棉的旧鞋。
他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喜意,转眼又沉了下去。
一份名册救不了眼前的人,他们今晚先得有饭吃、有屋住。
「大嫂,派人把棺椁擡进祖祠。」
「二嫂带人查院墙和各间屋子,天黑前把能守的口子封住。」
「亲卫住西厢,女眷住正屋,不漏雪的地方让给老幼。」
命令一下,原本僵在院里的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宁见雪卷起袖口擡棺,霍青梧带人搬木板堵住后墙。
白玉婵抱着帐册下车,鞋底踩过冰面,险些滑了一下。
她站稳后扫了眼库房,直接把钥匙递给陈不饿。
「带我去看存粮,霉到什么程度,也得开仓见底。」
陈不饿面露难色,还是领着她推开了腐烂的库门。
一股霉味顿时涌出来,呛得旁边几个人连连咳嗽。
仓里只剩七八袋黑粮,墙边堆着几副开裂的旧甲。
白玉婵蹲下撚了撚粮粒,又掰开一颗仔细看过。
「上面两层不能吃,下面晒一晒还能熬粥。」
她提笔记下数目,随即点了两个婆子去支灶烧水。
「今晚先喝稀的,谁敢私藏一粒粮,我亲自跟他算帐。」
没人觉得她说话难听,能喝上一碗热粥已经是救命。
其余几个嫂嫂也没闲着,她们逐个询问老卒和军属的情况。
谁会木工,谁会打铁,谁身上有伤,她全记了下来。
裴烬站在院中,看着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手心仍旧发冷。
这座旧宅不是退路。
只是裴家尚未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天色渐暗。
八口棺椁被擡进了祖祠。
顾沉璧在三嫂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坐在一旁的供桌,并从怀里取出家印。
「烬儿,你过来。」
裴烬大步走到她面前。
顾沉璧摸到他的手,把家印和钥匙一并放进他掌心。
「从今日起,侯府的家印、中馈和剩下这些人,全交给你。」
她手上没有多少力气,却始终压着裴烬的掌心。
「你以前混帐,娘骂过你,也恨过你不争气。」
「但如今侯府只能靠你了。」
「你爹和你七个哥哥的在天之灵都在看着你,别让他们失望!」
裴烬接过家印,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转身走到积满灰尘的香案前。
火折子亮起时,微弱火光映出了他发红的眼睛。
他护着火苗点燃灯芯,早已熄灭的长明灯重新亮了。
裴烬跪在父兄牌位前,把家印摆在自己膝上。
「爹,各位哥哥,我以前没给裴家长过脸。」
「但从今天开始,这座宅里的人,一个都不会再被赶出去。」
「满门遗孀,我裴烬一肩挑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