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林听霜的话,裴烬心里有些发苦。
他对这位五嫂的本事并不陌生。
林听霜出身天玄门,武学天赋不高。
但最擅长符印、阵纹和望气!
当年天玄门反抗大离朝廷,满门上下几乎死绝。
她能活下来,已经是捡回了一条命。
论正面厮杀,她远不如宁见雪和霍青梧。
可论起藏匿行踪,在场没人比得过她。
裴烬也明白,她愿意来幽州,不是因为信任自己。
她只是无处可去,也不愿留在京城等死。
其余几位嫂嫂,大多也是同样的心思。
对此,裴烬没有解释,更没有许诺。
裴家已经倒了,漂亮话现在一文不值。
想让这些嫂嫂真正信他,只能拿结果说话。
林听霜布下遮息符后,营地总算安稳下来。
山风卷着碎雪掠过,没有留下半点人马气息。
可她的脸色很快白了下去,嘴唇也失了血色。
裴烬递给她水囊,低声开口:「五嫂,够用了。」
林听霜没有接,只盯着最后一道符纹。
「追兵还没退远。」
「如果现在停手,前面都白费了。」
说完,她果断按下符纸,可手腕却控制不住的发抖。
宁见雪看了她一眼,转身提起长枪。
「今晚我守前半夜,青梧守后半夜。」
霍青梧点了点头:「有动静就叫醒所有人。」
两人带着亲卫守到天亮,始终没有合眼。
直到太阳升起,车队才沿着干涸河床继续北上。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白天赶路,夜里藏身。
废弃驿站、背风山坳,都成了临时落脚处。
林听霜每晚都会布下遮息符,从未少过一次。
到了第五日,她下车时险些直接跪在雪地里。
裴烬伸手扶住她,眉头顿时皱紧。
「五嫂,今晚不能再布了。」
「你必须要好好休息。」
林听霜扶着车辕站稳,只回了他一句。
「想活着到幽州,就别省这点力气。」
「我撑得住,用不着你管。」
裴烬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没有继续劝阻。
这份情,他只能先记在心里。
好在遮息符确实有用,追兵再也没有出现。
......
七日之后。
幽州城终于出现在风雪尽头。
那座塞北孤城趴在荒原上,到处都是破损。
城墙留着大片焦黑,十几处缺口还没修补。
城门楼被砸出几个窟窿,木梁歪斜着露在外面。
城头只有零零散散的守军,连旗帜都没挂全。
有人裹着破毡靠墙打盹,有人缩着手来回跺脚。
他们身上的甲胄缺东少西,刀鞘也蒙着厚锈。
裴烬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后,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圣旨上那句尚可死守,如今看来就TM是一句屁话!
这座城不是能不能守,而是什么时候会破。
宁见雪勒住战马,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就是朝廷让我们守的幽州?」
霍青梧没有接话,只仔细扫过整段城墙。
片刻后,她才沉声开口:「城头不足三百人。」
「西侧三处垛口塌了,弓手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蛮狄若此时攻城,一个时辰都未必撑得住。」
车厢里的白玉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她很快放下帘子,嘴角带着冷笑。
「呵呵,皇帝看着给了活路,其实连坑都挖好了。」
「幽州守不住,我们死,裴家的罪名也彻底坐实。」
「这把软刀子,确实比三皇子会杀人。」
裴烬没有回应,只看向紧闭的城门。
城门外站着两列黑甲守军,长矛斜指地面。
为首之人四十岁上下,脸长,眼窝深陷。
那人腰悬长刀,正一声不吭地盯着八口棺椁。
幽州镇守使,赵青槐。
裴烬小时候曾见过他。
那时的赵青槐,还只是父亲帐下的一名偏将。
车队来到近前,赵青槐终于迈出几步。
他的目光从棺椁上掠过,眼神有过短暂变化。
可那点变化转眼便没了,只剩下刻意的冷淡。
「下官赵青槐,奉旨在此迎接八公子。」
裴烬跳下马车,扶着车辕缓了口气。
连日赶路,他这副身子早已疲惫不堪。
可当着赵青槐的面,他没有露出半分虚弱。
裴烬从怀里取出圣旨,亲手递了过去。
「有劳赵将军在这里等候。」
赵青槐接过圣旨展开,只匆匆扫了一遍。
他合上滚动条,脸上看不出半点敬意。
「陛下的旨意,下官已经看明白了。」
「只是幽州情况复杂,守军疲敝,百姓不安。」
「城中实在腾不出地方,安置八公子这一行人。」
听到这里,宁见雪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赵青槐像是没有看见,继续往下说。
「城外还有一座镇北侯府留下的旧宅。」
「也是你们裴家昔日的祖宅。」
「虽说荒废多年,但下官已经命人打扫过。」
「八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先在那里落脚。」
裴烬盯着赵青槐,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是城里没地方,而是城里不许有裴家的人!
只要他们进了城,百姓就会想起镇北侯府。
那些曾受过裴家恩惠的旧部,也可能重新站队。
赵青槐防的从来不是戴罪之身,而是裴家二字。
宁见雪猛地攥住长枪,枪尾砸进冻硬的泥土。
「赵青槐,你什么意思?」
「陛下的旨意,是让裴烬镇守幽州。」
「你却把他拦在城外?」
霍青梧也按住刀柄,目光扫向两侧守军。
「你敢当众抗旨?」
赵青槐后退半步,擡手往下一压。
两列守军立刻端平长矛,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冰冷的矛锋连成一排,气氛顿时绷紧。
「二位夫人误会了,下官怎么敢抗旨?」
「只是诸位如今仍是戴罪之身,罪籍并未撤去。」
「依照大离律,罪籍之人不得擅入边城主城。」
「下官让诸位住在旧宅,已经是法外开恩。」
这番说辞,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只要宁见雪先动手,赵青槐就能扣上闹城的罪名。
到时候城头弓手齐发,他们连圣旨都护不住。
裴烬压住怒火,伸手拦在宁见雪身前。
「赵将军说的有理,我们去旧宅。」
宁见雪猛地转过头:「裴烬,你疯了?」
「他是在踩裴家的脸。」
「我知道。」
裴烬只回了三个字,随后重新看向赵青槐。
「不过赵将军既然熟读大离律法。」
「那想必也看懂了圣旨。」
赵青槐眯起眼睛:「八公子还想说什么?」
裴烬指了指他手里的圣旨。
「陛下给我半年时间,让我戴罪立功,守住幽州。」
「半年内幽州再失一寸,裴家满门抄斩。」
「可幽州兵马、城防和粮仓,如今都在你手里。」
裴烬向前走了一步,停在那排矛锋之前。
「城若丢了,你猜陛下会不会只杀我一个?」
赵青槐脸上的冷意僵住了。
裴烬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圣旨是你接的,城门也是你不让我进的。」
「将来朝廷问罪,我会把今日的事一字不漏写清楚。」
「裴家死不死,我不知道。」
「但赵将军这颗脑袋,多半是保不住了。」
「也包括在场所有人!」
周围的守军互相看了一眼,握矛的手明显松了。
赵青槐脸颊抽动,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裴烬收回目光,转身登上马车。
「走,去旧宅。」
车轮碾过冻土,八口棺椁缓缓离开城门。
围观的百姓和兵痞很快围了上来。
不知是谁先抓起一把烂泥,砸在了车厢上。
「镇北侯府的余孽,也配回来?」
「十万赤麟军都被裴家害死了!」
「北境十城也因为你们给丢了!」
「通敌卖国的东西,就该千刀万剐!」
烂菜叶和泥块接连飞来,砸得车板啪啪作响。
宁见雪红着眼转身,长枪已经擡起半寸。
裴烬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大嫂,别回头。」
宁见雪死死咬着牙:「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今日若换做你大哥,赵青槐已然人头落地!」
裴烬淡淡开口回应:「我知道我比不上大哥。」
「所以更不能轻举妄动!」
「我会让赵青槐这帮狗杂碎,死的很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