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去送死!」
苏挽棠以为裴烬又要动手,神色大骇。
「二嫂,你放心。」
「我还没活够呢,怎么会去找死?」
说话间,庙外那声鸟鸣响过三次。
而林中的脚步声,也已经越来越近。
裴烬见状,立刻让亲卫搬来两辆空车,顶住山神庙的大门。
车厢里填满湿泥碎石,车轴下则绑了六坛灯油。
他又让人从香案底下刨出炭盆,把几块火炭封进铁盒。
铁盒外裹着油布,只留一道浸过油的细棉绳。
只要有人推车闯门,绳结便会扯开铁盒上的活扣。
火炭滚进灯油,雨下得再大也救不回来!
苏挽棠这才明白裴烬的用意。
眼神之中,明显闪过一抹震惊!
「看来你逃课逛窑子,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啊。」
裴烬把最后一根绳扣压进泥里,起身擦了擦手。
「二嫂你可别乱说。」
「我这是天生聪明,跟逛窑子没关系。」
话音一落,一旁的宁见雪当即开口:「少油嘴滑舌了。」
「黑衣人马上就要冲进来,迅速离开!」
「好,从后墙翻,动作都轻些。」
亲卫先把棺椁擡出去,众人随后钻过庙后的豁口。
车队沿山脊下的野路北行,马蹄全裹了厚布。
车轮下面也缠着草垫,碾过碎石只剩轻微的闷响。
裴烬坐在最后一辆车上,始终盯着身后的山林。
他们走出不到两里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炸响!
火光顶破雨幕,半座山神庙转眼烧了起来。
风里很快传来惨叫,还有人满身是火地冲出庙门。
宁见雪勒住缰绳,眼底总算多了几分痛快。
「活该,让他们追。」
霍青梧却看向裴烬,脸上的审视比先前更重了。
她看得出来,这机关并不精巧。
但狠就狠在它专门算准了人心!
追兵赶到空庙,第一件事必然是推开堵门的车。
只要他们动手,便等于亲自把火放到了脚下。
裴烬收回目光,轻轻敲了敲车辕。
「别看热闹。」
「这些黑衣人几乎个个都是武夫。」
「他们死不了几个的,很快还会追来。」
霍青梧眯起眼睛,随即催马赶到车队最前方。
这一夜没人敢停,亲卫轮换着赶了整整一宿。
天亮后雨势渐弱,官道上却多了两拨陌生骑手。
众人不敢靠近驿站,只能顺着荒废河道继续北上。
......
直到次日黄昏。
他们才在干涸的河床边停下。
亲卫砍来枯枝搭棚,又用油布遮严裴家七口棺椁。
粮食只剩硬饼,水囊里的水也带着一股土腥味。
裴烬坐在乱石间,强忍着恶心咽下半块硬饼。
胸口的伤已经不再流血,经脉里却仍旧火烧般疼。
每次运气,心口那道裂痕都像被人重新撕开。
苏挽棠不许他再动煞气。
因此,他只能慢慢调整呼吸。
「裴烬,我有几句话问你。」
这个时候,霍青梧从石坡后走来,腰间第一次没有佩刀。
但她看似没有防备。
右手却始终停在袖口附近。
裴烬睁开眼,目光在她袖口上停了一瞬。
「哎,四嫂既然没带刀,袖子里的针就收好吧。」
霍青梧脚步微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抱起双臂。
「哎哟,眼力倒是长了不少。」
裴烬自嘲的笑了笑,「差点死了两回。」
「再不长眼就真没机会了。」
霍青梧走到三步之外,没有继续靠近。
「灵堂那日,你拿大离律法压住三皇子。」
「昨夜你又算准追兵,给他们留了那座火庙。」
「你以前连侯府帐房在哪都不知道,怎么会突然知道这些。」
裴烬抹掉唇角渗出的血,擡头与她对视。
「四嫂真正想问的,是我还是不是原来的裴烬。」
说着,河床上的风忽然大了。
霍青梧没有否认,袖中的手却已经攥住钢针。
「裴家如今只剩这些人,我不能带着祸根去幽州。」
「你若不是他,现在说实话还能少受些苦!」
她太清楚裴烬之前是什么人了。
怎么可能会在短短几日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她实在难以置信!
没准是邪祟附体!
裴烬听完笑了一声,却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
「四嫂在北军暗营三年,审过细作,也策反过敌将。」
「你若真认定我是邪祟附体,那么来的就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霍青梧的眼神骤然冷下来,袖口露出半截寒光。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她嫁入裴家前的身份,一直都是机密!
之前也从未告诉过裴烬!
「四嫂别紧张。」
「四哥出征前,曾在书房同我喝过一夜的酒。」
「他提过你的旧伤,也说你睡觉时从不背对房门。」
裴烬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还说,若自己回不来,让我别欺负你。」
霍青梧闻言,握针的手猛然停住。
那天晚上的事情,她其实都知道。
只是那晚裴烬醉得不省人事,所有人都以为他没听进去。
原来这个混帐不是没听见,只是从来不肯让人知道!
「记住几句醉话,证明不了什么。」
霍青梧仍未收针,只是锋芒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逼人。
裴烬扶着石头站起,胸口的疼让他呼吸重了几分。
「那我便说点你真正关心的。」
「追杀我们的人知道路线,也知道山神庙能落脚。」
「侯府、礼部和沿途驿站,至少有一处漏了消息。」
霍青梧脸色一沉,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分量。
「你怀疑我们身边有内应。」
「未必在人群里,也可能藏在送葬文书和驿站暗记中。」
裴烬看向北方,官道尽头正飘着几缕炊烟。
「所以我需要四嫂继续做暗营里那些脏活。」
「查暗记,找尾巴。」
「把每个接触过车队的人记下来。」
霍青梧收起钢针,却没有马上答应。
「那你做什么。」
「我继续当那个所有人都想杀的裴家老八。」
裴烬扯了扯嘴角,眼里没有半点玩笑。
「明面上的刀都冲我来,你才能藏在暗处查人。」
霍青梧盯了他许久,忽然擡手拍在他伤口旁边。
裴烬疼得脸色一白,差点当场坐回石头上。
「哼!疼就对了,证明你还没换个人。」
霍青梧冷哼了一声。
「四嫂审人的法子,一直这么缺德吗。」
「以前更缺德,你想试试也行。」
说完,她转身走向营地,临走前还扔下一块黑色木牌。
那是北军暗营的旧牌,背面刻着一道极浅的鹰纹。
「看见同样的记号,别碰,先来找我。」
裴烬接住木牌,知道霍青梧已经把命押了上来。
油布棚下,白玉婵正借着灯火核对剩下的银钱。
她的笔尖停在帐册上,墨汁已经洇黑了一小片。
裴烬和霍青梧的对话,她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没有惊讶裴烬记得那些醉话,只觉得后背发冷。
一个藏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突然开始藏。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裴烬为何偏偏选在此时露出獠牙!
白玉婵合上帐册,又摸了摸装银票的暗袋。
她原本还留着一条退路,如今却得重新盘算盘算。
营地外围忽然亮起青白微光,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五嫂林听霜蹲在河滩边,指尖正沿着泥地缓慢勾画。
符纹只有七笔,每一笔落下,泥土都会微微发亮。
最后一笔合拢,四周的风声像是突然远了一层。
马匹不再焦躁,火堆升起的烟也贴着地面散开。
裴烬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的符纹。
「五嫂,这是什么。」
「遮息符,能藏住三十丈内的人气和血腥味。」
林听霜拍掉指尖泥土,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只能撑两个时辰,符力一散,我会重新补上。」
「难怪追兵几次都没直接摸到车队。」
林听霜擡眼看他,神情里听不出半分喜怒。
「别谢我。」
「我护的是裴家的女眷和棺椁,不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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