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喜的父亲贺词,是远近有名的儒生,自从他成为这书院的院长后,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贺词自然也就更是备受崇敬。
贺喜小时候也听其他人说过,她爹年轻那会儿,她刚刚出生,她爹便留恋于青楼赌场,可一场重病险些殒命,闯过生死一关后幡然蜕变,性情行事判若两人。
不仅是人爱读书了,有出息了,和妻子的关系也好了。
贺词与妻子只有贺喜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十分看重,对于要拐走自家掌上明珠的臭小子,贺词向来是看不惯的。
当初看到贺喜踉踉跄跄的背了个受伤而昏迷不醒的人回来,贺词第一反应就是要把人丢出去。
是贺喜不忍心,贺词只能一时心软,说这人伤好了再丢出去。
这臭小子后来是伤好了,但也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这也就罢了,他居然趁着贺喜照顾他的时候,偷偷摸摸的诱惑贺喜与他私定终身。
贺词那时候真是气得拎起扫帚就追着裴厌打了一顿。
裴厌伤还没好,体力却不错,硬是从城东跑到城西。
城里的人也是头一次见到温文儒雅的贺词破坏形象,拿着扫把追着打人的一幕。
时至今日,这件事都是城里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贺词也年轻过,自然知道年轻的男人在面对喜欢的女孩子时,肯定脑子里都没什么好东西,他看的严,完全是怕贺喜吃了亏。
「阿喜,你娘近日又接了替人绘制扇面的活,忙不过来,而你表兄大婚在即,你便先去你表兄家帮帮忙,我与你娘忙完手里的事情之后,便去找你。」
贺喜立马听了出来,她爹这是找借口让她离开这里,找点事情做,好和裴厌保持距离。
虽然听得出来,但她也没理由拒绝。
更何况,那个梦一直在贺喜的脑海里回放,她隐隐觉得,自己或许试着与裴厌保持距离,稍微冷静一点会更好。
于是贺喜乖乖点头,「我知道了,爹。」
贺词目露满意,温声笑道:「你收拾一日,到时候我便送你过去。」
贺喜应了一声。
另一边,裴厌手里提着零嘴,嘴里咬着糖渍青梅,心情愉悦,不论谁和他打招呼,他都会回一个灿烂的笑容。
少年人意气风发,谁又会不心生好感呢?
他回到了破落的道观,推开门,「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摇摇晃晃,差点掉落下来砸到人的脑袋。
真香观没什么香火,院墙大半塌了半截,丛生的狗尾草与野蒿没过石阶,墙根爬满发黑的霉斑与蛛网。
院中央一尊泥塑道像缺了半只手臂,落满经年灰尘,鸟粪结块嵌在纹路里,脚下地砖裂出密密麻麻缝隙,积着连日阴雨淤下的浑水,踩上去黏腻湿滑。
银杏根下,一位白发苍苍的道人随意的横卧,落发缠满黄叶,粗袍浸遍酒渍半敞衣襟。
这道人脸颊染着酒红,轮廓散漫,瞥见少年人回来了,笑眯眯的说了一句:「裴厌,你回来了啊,这回又赚了多少赏金?」
裴厌扔过去一个钱袋子。
酒道人捡起袋子掂了掂,「就这么点?还不够我这个月买酒喝的!」
裴厌双手抱臂,「嫌钱少,你自己去赚。」
道人拆开钱袋数了几枚铜钱,唉声叹气躺回落叶里,随手摸过身侧酒坛抿上一口,酒气漫开,「抠门小鬼,白借地方给你住了。」
裴厌想要娶贺喜,可是贺词说他没个正经营生,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女儿嫁给一个居无定所的野男人。
因此,裴厌得找点正经事做。
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本事还在,这方圆数十里,就只有一个破落的真香观,于是他进了真香观,暂且与酒道人挂个师徒名分,成了真香观里的弟子。
裴厌如今成了正经的捉妖师,就算是贺词要找茬,也不能说他是个游手好闲,居无定所的野男人了。
酒道人不甘心,讨好的露出了笑容,「裴厌,再多给点钱呗,我可好长时间都没有喝过好酒了。」
裴厌道:「一枚铜板都没有多。」
酒道人板起脸,「我可是你师父!」
「师父也没有我娶妻重要。」
酒道人被怼的哑口无言。
他自认为自己为了攒钱就算是抠门的了,没想到裴厌这厮更抠,为了赶紧攒到贺词说的娶妻钱,他是恨不得一个馒头掰成三块当一日三餐吃。
说他抠门吧,但是给贺喜买东西又十分舍得花钱。
酒道人坐起来,靠在树上摇摇头,啧啧两声,说风凉话,「你现在这么拼,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裴厌擡眼淡淡瞥他。
酒道人手里的钱袋子一空,他怒道:「哎,裴厌,你啥意思!」
裴厌不理他,转过身便走。
酒道人急中生智,「后山上每到这个时候便会有很多萤火虫,晚上飞起来的时候可漂亮了,小姑娘都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想当年我就是靠着这一招,才让春香楼的老板娘把肚兜都送给了我,贺家的小丫头肯定也会喜欢看萤火虫吧!」
裴厌脚步一顿。
酒道人又说道:「这小姑娘一高兴,更是郎情妾意的,哪怕是长辈再反对,许是也会铁了心要嫁给情郎!」
那钱袋子又被丢进了酒道人的手里。
酒道人捧着钱袋,又拿出长辈的正经模样,「裴厌,你可是我真香观弟子,不可做逾矩之事,重要的是,我可不想被贺词指着鼻子骂了,你不能真晚上去姑娘家,把人家的姑娘偷出来,你知不知道!」
裴厌背影越走越远,「知道了。」
酒道人「嘿嘿」两声。
他知道了就是有鬼了。
夜幕降临,圆月高悬。
听风小院里,贺喜的房间在二楼。
她还没有睡,而是借着烛火,指尖捏着竹骨,细细糊着素面纸扇,指尖刚抚平扇面褶皱,窗外忽然响起三下轻叩。
这动静,她可是太熟悉了。
贺喜放下东西,快步走过去推开木窗,晚风凉爽扑来。
青色道袍的少年坐在墙外老树的枝桠上,衣摆垂在半空,月光淋满清隽眉眼,嘴角噙着随性笑意,晃了晃悬空的长腿,满身鲜活莽撞的少年气。
「阿喜,我带你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