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初遇
训练场上长风浩荡,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整片营区。
全营官兵体能考核正有序开展,战士们个个神经紧绷,没有半分懈怠。
柏铮冲过五公里终点线的那一刻,成绩定格在全连干部中游,相较于从前,判若两人。
滚烫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条滑落,打湿了作训服,双腿像踩在棉花上,软得发飘。
他双手扶膝,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是灼烧。
一旁两位老班长见状,议论起来:“特战大队待这一年多,果然没白熬,柏连长进步太大了。”
另一个老班长:“一个材料学博士,高学历又肯下功夫,真是脱胎换骨了。”
几名新兵满眼崇拜地围上来:“连长,原来你是博士啊?”
柏铮擦去额角汗珠,眼神扫过众人:“本事高低不看学历,训练场上见真章,别整天咋咋呼呼,不沉稳、不内敛,走不远。”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利落又干脆。
新兵们立刻噤声,跑着散开了。
他没有多言,拍拍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作训服,身姿挺拔,军容严整,一举一动一丝不茍。
晚间,滨海大学音乐系准备了十个节目,来到营区参加中秋双拥晚会演出。
礼堂后台一片忙碌,身着演出礼服的同学们紧张候场,脚步声、交谈声交织,满是登台前的焦灼。
带队老师又来强调纪律,陆寒阳忽然想去卫生间,她举起手:“老师,我想去趟卫生间。”
“快去快回!”
她攥紧裙摆,急匆匆往楼道跑去。
由于紧张,她脚步太过仓促,到拐角处时,没注意,直直撞上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陆寒阳看着眼前的橄榄绿,眼里闪过惶恐,她急忙退开,站好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柏铮垂眸看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前姑娘清秀的脸庞,与记忆里海棠树下的面容缓缓重合,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是你?”他有些惊喜,脱口而出。
陆寒阳一脸茫然,蹙着小巧的眉头反问:“你认识我?”
柏铮察觉自己有些冒昧,扯了扯嘴角,换了个问法:“你有节目?”
陆寒阳点点头,神情认真地开口:“我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柏铮心跳莫名加速,耳尖微微泛红,他挺直身板,压稳声线开口:“我不是随便的人。”
陆寒阳急忙反驳:“我说的是我的节目,名字叫《我想和你在一起》,讲的是军嫂。”
柏铮顿时窘迫不已,声音弱了些:“你下次走路,记得靠右。”
陆寒阳没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全然忘了自己穿着的拖尾礼服,也没留意到被柏铮踩住的裙角。
只听“撕拉”一声轻响,陆寒阳脚步一顿,低头看向裙摆,纱裙被扯破一道,她瞬间紧张地提起了气。
柏铮凑近看了一眼:“装备破损影响不大!”
陆寒阳有些无语,两个小腮鼓了一下,攥紧裙摆:“你这人太没礼貌了!”
柏铮看着姑娘生气的模样,心里添了几分慌乱,语气放轻了些:“我的意思是,现在来不及去买新的,这点破损,上了台看不出来的。”
陆寒阳白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前方:“卫生间是这个方向吗?”
柏铮点点头。
可她走到门口愣住了,女卫只有一间,且门口排着几位家属。
陆寒阳转头看向旁边空无一人的男卫,急得她在门口来回踱步,似是要把男卫几个字盯成女卫一样。
柏铮跟了过来,语气真诚:“要不你先用这间?我刚才从里面出来,没人。”
陆寒阳犹豫片刻,看着他坦荡真诚的眼神,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刚进门,一名战士捂着肚子急匆匆跑了出来,看着她满脸错愕,她尴尬地扯出一抹浅笑。
从卫生间出来,见他还待在门口,心底漾开一丝暖意,她轻声说了句:“谢谢。”
柏铮摇了摇头。
陆寒阳转身往后台走,柏铮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落在她礼服后背上,一只蝴蝶装饰松松垮垮,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同学。”他出声叫她。
陆寒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的蝴蝶装饰,快掉了。”
陆寒阳低头查看,都在裙子上挂得好好的。
柏铮把头扭到一边,目光躲闪,小声道:“后背那只。”
陆寒阳伸出手去勾,有些费劲。
他犹豫了一下,走近半步,压低声音:“用不用我帮你?”
陆寒阳擡眼看他——眉眼沉稳周正带着英气,身形硬朗挺拔带着正气。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想到自己的礼服保守,并未有裸露的地方,轻轻“嗯”了一声。
柏铮屏住呼吸,收着手劲儿,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那只松动的蝴蝶。
几秒钟后,他说:“好了。”
陆寒阳微微侧身,丢下一句“谢谢”,提起裙子,踩着高跟鞋快速跑向后台。
晚会正式开始。
两名主持人一前一后走上舞台,声音洪亮有力:“各位领导,战士们,大家晚上好,很荣幸担任本场晚会的主持……”一番温情开场白后,表演正式开始。
很快,轮到陆寒阳登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向舞台中央款款走去。
前奏缓缓响起,她张开双臂,对着台下全体战士深深鞠躬,眼底满是真诚的敬意。
她唱道:
清风吹,衣角飞,我在梦里把你追
山峨巍,花芳菲,心意相通永相随
……
陆寒阳一袭长袖拖尾礼服,款式保守却不失雅致。
额前发丝向后轻挽,松松拢成一条麻花辫,流苏耳坠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再加上裙身几只蝴蝶的点缀,更添了几分灵动。
立在聚光灯下的她,从容大方。
柏铮向台上看去,久久地,没有移开目光。
晚会结束后,营区负责用通勤车送学生们回学校,陆寒阳和她的好朋友舒汀澜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陆寒阳从窗外望去,看到柏铮迈着沉稳的步伐,从礼堂走出来。
她别过头,趴在舒汀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随即传来舒汀澜心无城府的笑声。
四周投来同学的目光,陆寒阳急忙捂上她的嘴,做了个嘘声动作:“你小声点啊。”
舒汀澜一边忍笑一边抹眼睛:“我妆都快花了,他真的这么说?”
陆寒阳点点头。
舒汀澜肩头又是一阵抖动,她一边笑一边说:“也不怪人家,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撞到一个糙汉怀里,上来就是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这,谁能不误会?”
陆寒阳越想越窘,她对着舒汀澜皱眉:“你还笑!”
舒汀澜激动地拍拍陆寒阳肩膀:“人帅不帅,有没有心里砰砰地感觉?”
陆寒阳神情微顿,摇了摇头,不会有。
宿舍熄了灯,窗外月色清浅。
陆寒阳睡得并不安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眉头拧成一团。
梦里是一片惨白的光,刺眼、冰冷,她看到父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旁边桌上是叠放整齐的警服,帽子上的警徽肃穆安静地看着她。
陆寒阳颤抖着手想去摸一摸,被妈妈拉走了,她是倒着走出去的,警徽还一直看着她。
她大声喊:“爸爸——”
陆寒阳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舒汀澜被惊醒,拧开台灯,暖光铺开的瞬间,她看见陆寒阳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颤,发丝黏在脖颈上,泪珠子挂在眼睫将落未落。
“寒阳!”舒汀澜赤脚跳下床,一把抱住她,“做噩梦了是不是?”
陆寒阳没出声,只是靠着她的肩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舒汀澜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等她的呼吸渐渐平了,舒汀澜才轻声说:“上次你做噩梦,是帮我把包追回的那天。”舒汀澜语气里满是自责。
陆寒阳摇摇头,躺下:“澜澜,我九岁那年立志想考警校,我妈妈坚持让我学音乐,帮你追包也算圆了我一个梦,你以后不要再自责了,快去睡吧。”
舒汀澜不放心,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握着她的手又陪了一会儿,才关了灯。
黑暗中,陆寒阳闭着眼,脑海里闪过帮她整理配饰的那个人。
心悸还在,像没退潮的浪。
明年,她要提前去找老师,不要让她去参加慰问演出。
另一边的宿舍里。
柏铮坐在台灯前,手里握着一枚三等功奖章,指尖摩挲过冰冷的金属纹路,又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他起身从书架上拿出那本翻得卷边的《极端环境下的材料维护与安全》,试图用枯燥的晶体结构与应力公式,把脑子里那只乱飞的蝴蝶压下去。
书里写到:材料内部的微观裂纹,在常规环境下或许无害,可一旦遭遇高强度的冲击与挤压,裂纹尖端的应力会呈几何级数倍增,直至材料发生不可逆的脆性断裂。
他合上书,拿起手机,网上搜索那件礼服,装饰不对……颜色不对……
柏铮有些懊恼,这……怎么赔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