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起微澜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
柏铮照旧早早起床去跑步,三千米结束,起床号声才缓缓响起。
他挥了挥汗,朝作训场走去。几分钟后,战士们集合完毕。
早操结束后,柏铮从训练场边的军容镜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又折返回来,他望着镜中肤色沉实、棱角硬朗的自己微微出神。
特战大队这一年多,自己的变化这么大吗?她竟,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兜里的手机响起振动声,把他拉回神。
柏铮擡手接起:“营长。”
彼端声音干脆利落:“我走不开,你嫂子单位临时有事,你帮我送一下孩子,地址在滨海大学南门的‘艺术家起点’,八点前送到。”
“是,保证准时送到。”
挂断电话,柏铮擡腕看表,六点二十,滨海大学……
他跑回宿舍换了身衣服,才抓起车钥匙出了营区大门。
汇入车流后,柏铮满脑子都是昨天整理蝴蝶装饰的画面,还有她说的那句—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红灯。
他握紧了方向盘,目光落在红灯上,耐心地等着,今天这红灯不怎么讨厌。
后排的子铭喋喋不休地讲着枪械知识,柏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宿舍里,书页翻动的声音极轻,混着窗外的鸟鸣,在清晨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舒汀澜正对着镜子化妆。陆寒阳捧着书,头也不擡:“澜澜,我都辞职了,今天就不去了。”
舒汀澜想到她昨天刚做了噩梦,想带她去走走,她态度坚决:“不行。”
“等考完六级,你让我擦操场都行。”
舒汀澜眨眨眼:“就去这一次,下周我保证不叫你。”
另一位舍友淡淡开口:“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
舒汀澜瞪她一眼,凑到陆寒阳身边,压低声音:“跟我走,我有事和你说。”
陆寒阳看着一桌子的化妆品,挑眉问:“怎么,你要去相亲?”
舒汀澜羞涩一笑:“给小朋友上课,总得化点淡妆,看着精神。”
陆寒阳指着那副浓密的假睫毛,毫不留情地拆穿:“你管这个叫淡妆?”
“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舒汀澜朝她俏皮眨眼。
陆寒阳叹了口气,放下笔,她知道舒汀澜的性子,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她把六级真题卷子放进书包。
想了想,又拿了出来,把《和声学》放了进去。
舒汀澜进教室上课,陆寒阳在大厅角落安静看书。
几分钟后,柏铮领着孩子走了进来。
前台教务笑着迎了上来:“子铭来啦,快进教室,要上课了。”
柏铮转身,一眼便看见了大厅一隅正低头看书的她,扎着马尾,穿了件浅黄色的针织衫,安静、温柔。
晨光通过玻璃窗洒下来,她白得透亮,像一幅安静的画。
柏铮心头微动,下意识理了理衣摆,缓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打招呼:“你好。”
陆寒阳擡头,瞳孔微缩了一下,眼里闪过恐惧。
这表情,让柏铮更添了几分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好意思,我昨天在网上没找到你那件同款礼服……我把钱转给你,可以吗?”
陆寒阳语气平淡:“不用了,我回去缝好了。”
柏铮的手在身旁微微抻了抻,看了眼陆陆寒阳对面的椅子:“我可以坐这儿吗?”
陆寒阳礼貌点点头。
柏铮坐下,看了一眼子铭教室的方向:“你在这儿兼职吗?”
“之前在,刚辞职。”
“大几了?”
“大三。”
陆寒阳继续低头看书,柏铮把目光转向了窗外,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他有些疑惑——那日的她勇敢率真,今日的她安静专注,分明是同一个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
不经意间,视线又落回她身上。
她怎么,才大三。
陆寒阳盯着书页,眉头微蹙,好一会儿没翻页。
柏铮注意到了,他轻声问:“这页很难懂吗?”
陆寒阳猛地擡头,语气稍显慌乱:“是,有点。”
“我可以看看吗?”
她迟疑了一下,把书递了过去。
柏铮接过一看,愣住了。
五线谱他还认得,可“属七和弦的解决与跳进”是什么?
这时,舒汀澜下课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柏铮。
坐姿端正,侧脸硬朗,一身休闲运动衣也难掩周正挺拔。
她走到陆寒阳身边,故意压低声音,却又足够让他听见,冲陆寒阳挤了挤眼:“这谁啊,长得还挺正派。”
柏铮起身,礼貌伸手:“你好,柏铮。”
“舒汀澜。”她擡手回握。转头对着陆寒阳小声嘀咕:“可以啊你,藏这么好。”
陆寒阳脸颊微热:“你快去上课。”
“我下一个学生请假了。”她眨眨眼,一脸俏皮。
“那我们回学校吧!”说着陆寒阳就开始收拾东西。
舒汀澜还想再逗两句,却被她不由分说拽着往外走。
柏铮拿着书想去追,子铭下课走了出来,拉着柏铮走进教室,说要给他弹琴。
走出门后,舒汀澜停下脚步,反拉着陆寒阳往旁边的美术教室走去。
两个人站在门口往里探,陆寒阳扭头看舒汀澜,手指摸了摸她夸张的假睫毛:“舒汀澜,你的秘密在这儿?”
舒汀澜脸颊微红,点点头。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二位,有事?”
舒汀澜一惊,突然转过身去,脸红了一大片。
陆寒阳看着她的样子,心下明了。
那人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舒汀澜脸上,绅士地伸出手:“你好,我叫裴云骁,是这里的美术老师。”
舒汀澜看向陆寒阳,抓着她的手,扣得她生疼。
陆寒阳忍着痛,用眼神示意她说话,可舒汀澜像是被点了哑xue,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陆寒阳只好抓起舒汀澜的手与他轻轻一握:“你好,她叫舒汀澜,是这里的小提琴老师,平时话挺多,今天可能嗓子不舒服。”
那人看向舒汀澜,温和一笑,放开了她的手。
陆寒阳:“裴老师,要上课了吗?”
“是的。”
陆寒阳眼神示意舒汀澜,舒汀澜薄唇轻抿不说话。
陆寒阳:“裴老师,那不打扰了,您先上课,我们先走了。”
走出培训机构大门,陆寒阳看着舒汀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打趣道:“刚才,你怎么突然休止了?”
舒汀澜精致如画的眉眼绽开笑意:“你还说我,老实交代,刚才那个正派的人是谁?”
陆寒阳一本正经叮嘱:“人家不是随便的人,你以后不要乱开玩笑。”
舒汀澜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拉住她:“那可一点都不糙啊,不比裴老师差。”
“你还说!”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笑声渐渐飘远。
柏铮一手牵着子铭,一手拿着书走出来,哪里还有人影。
他低头看看孩子,再看看手里的书。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柏铮回到营区,就见一名班长站在一名心情低落的新兵面前,语气粗粝却带着耐心:“分了就分了,下连才半年,这点考验都扛不住,有什么好留恋的。”
战士擡起胳膊抹了把泪,满心不甘:“可她明明说过会等我退伍,会嫁给我……”
“男儿志在军营,是来保家卫国、练本事的,成天陷在儿女情长里,能有什么出息?调整好状态,训练去!”
柏铮微微蹙眉,把书放在身后,迈步走了过去。
柏铮将班长叫到一旁,拍拍他的肩,嘴角微扬:“可以啊孙班长,思想工作做得不错。回头我跟指导员提议,让你给新兵上思想课去。”
孙班长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连长,我就是随口说说。”
“大学生入伍?”
“是,大二应征入伍。”
“什么专业?”
“马克思主义理论。”
柏铮眼中多了几分认可:“不错,沉稳内敛。好好干,争取早日提干。”
“是!谢谢连长!”
夜晚,柏铮查完铺回到宿舍,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大厅窗边的身影。
柏铮看着桌上的《和声学》,翻开扉页,便看到了她的名字——陆寒阳……
寒阳—柏耐寒,阳破寒。
名字,还挺好听的。
翻开目录,满篇的专业术语,柏铮有些茫然。
他往后正了正身子,带着学霸的自信,往后翻页,今天定然能弄懂那什么“解决和跳进”。
大三和弦、小三和弦、正格进行……
他低声轻笑,眼底带着笃定:“简单。”
翻至第四章,正三和弦配和声练习。
他捏起铅笔,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开始给旋律配和声。
没过多久,眉心便缓缓蹙起——声部交叉了。
擦掉重写
……
越写越乱,越急越错。
心绪浮躁间,指尖力道一时失了分寸,书页竟被橡皮蹭破一小块。
柏铮眼底掠过懊恼,翻出胶带,小心翼翼将破损处粘好,对着书发呆。
直接去学校还书?他摇头否定。
一个学材料学的,连最基础的边界条件都算不明白吗?
柏铮把书合上,躺下。
怎么去还书?他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出凹陷,睡不着。
又翻回来,脑海里是她白天坐在大厅角落的样子。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偶尔传来夜风声响,他翻身,赔礼服,又翻身,还书。
不知过了多久,柏铮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