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陌路
第二天,叶清风来到陆寒阳的病房,眼里是后怕之余的担心。
他放下手里的水果和餐盒,在她床边站定,神色严肃:“一个女孩子,教你那两下是为了防身,不是让你逞英雄。”
话音刚落,舒故渊提着早餐和水果走进来,他看到病房里突然多出来的陌生人,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同时,叶清风眼神凌厉地看向他。
舒故渊将东西放下,对叶清风颔首微笑,算是打招呼。
又看向陆寒阳:“澜澜说让我买小笼包,她回学校给你拿书去了。”
“麻烦你了故渊哥,又跑一趟。”
“没事,快吃吧。”
叶清风看他,气质温和儒雅,从容豁达,他目光稍稍柔和了些,朝舒故渊伸出手:“你好,叶清风。”
舒故渊擡手回握:“舒故渊。”
收回手,叶清风扭头看向陆寒阳:“不介绍一下?”
陆寒阳加快速度把包子咽了下去,对着舒故渊说:“这是我的一位长辈。”又对着叶清风说:“这是澜澜的哥哥。”
叶清风:“要不是有你同学的微信,我都不知道你在医院,手机丢哪儿了?”
陆寒阳撇撇嘴:“我要是知道丢哪儿,就不会让它丢了。”
叶清风:……
舒故渊抿嘴憋笑。
叶清风:“昨天你叶伯伯给你打了一下午电话,本来准备去学校看你的,联系不上人,今天回临市了。”
“对不起师父,让你们担心了。”
叶清风无奈:“初中把男同学的门牙打掉,高中把流氓打骨折,现在大冬天跳水救人,我们该担心的是你的虎,还是勇?”
陆寒阳垂下头:“师父,你别告诉我妈。”
叶清风斜睨她一眼,坐下。
舒故渊略显局促,他温声开口:“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寒阳中午想吃什么,微信告诉我。”
陆寒阳摇头:“故渊哥你忙你的,我点外卖很方便的。”
舒故渊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又和叶清风道了再见,转身出去了。
叶清风思虑几秒,擡脚追了出去。
他疾步追上舒故渊,神色放松:“谢谢你照顾寒阳。”
舒故渊摇头浅笑:“不客气,你就是寒阳的师父?”
叶清风:“嗯,你,工作几年了?”
“不到两年。”
“也是学音乐的?”
舒故渊摇头轻笑:“我看不懂乐谱,量子芯片与精密探测技术。”
叶清风眼睛亮了一瞬语速也加快了些:“野战条件下,装备问题常会影响战斗力,有没有一种设备可以快速精确地检测材料磨损情况?”
“我正在带队做这个项目。”
叶清风再次擡手:“太需要这个了,期待。”
舒故渊擡手回握。
“寒阳……你跟她很熟吗?”
舒故渊:“和我妹妹很要好,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她。”
叶清风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期待。”
道了再见后,叶清风回到病房,对陆寒阳只说了一句话:“不是勇,你就是虎。”
陆寒阳满脸茫然。
师父走后,病房里只剩她自己。
脑海里浮出柏铮的身影,陆寒阳放下包子,窝进被子里。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和柏铮,并不合适。
期末考试开始了,舒汀澜给她拿来书后,陆寒阳只翻了两页,就坚持要出院。
感冒还没好,嗓子也哑了好几天,第一次,她的声乐专业只得了一个及格分。全系最低,陆寒阳皱皱眉,但她并没有因为跳水救人而后悔。
她只是在想,假如柏铮换个职业,她或许不会跑开。
考完试后,舒故渊和舒汀澜一起把陆寒阳送到了车站。
晚上,舒故渊敲开舒汀澜的房门:“那天,寒阳去公园是找男朋友的?”
舒汀澜正在给琴擦松香,头也没擡:“也不算,他们没在一起,就是两个人有好感吧。”
舒故渊心下一急,脱口而出:“你说寒阳对他有好感?”
舒汀澜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哥,你不会喜欢寒阳吧?”
舒故渊快速理顺了自己的思绪,随手拨了拨琴弦:“我只是随口问问。”
舒汀澜眨眨眼,显然不认同他这个答案:“不对,哥,我突然想起来了,自从咱们去过一次西餐厅后,只要寒阳在,你带我吃的都是中餐。”
舒故渊怔了一瞬,尴尬地笑了笑:“那是凑巧吧。”
舒汀澜把琴放好,语气带着些雀跃:“哥,你有机会,那个人虽然挺帅的,但你不差他,而且寒阳换了号码,他们没有联系了。”
舒故渊摸摸妹妹的头发:“别瞎想。”转身出去了。
回到卧室后,舒故渊久久没有睡,他想,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陆寒阳忙着毕业论文、考研复试,还要一边实习一边准备个人音乐会。
层层压力让她收敛了所有的闲散心绪,将全部精力倾注到自己的前程理想里。
集训队里,每周发放手机的短暂间隙,柏铮第一件事就是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一遍一遍,直到从关机变成空号。
夜深人静时,那句:我们想的不一样总会浮现,他在心底一遍遍猜,却发现自己对她了解太少。
柏铮在枯燥的训练与思念的煎熬中熬过了半年。
这天,为期多日的战地急救实操课刚刚结课,队里下达通知,全员放假半天,外出报备,傍晚六点准时归队。
柏铮没有一丝犹豫,跑回宿舍换好衣服,登记后便快步走出大门,打车去往滨海大学。
走进校园,便看到公告栏上一张醒目的海报,瞬间攥住了他所有目光。
陆寒阳 ——「留住时光」本科毕业音乐会。
海报上的人笑容明媚,眉眼温柔,让他本就未灭的星火之心迅速燎原。
柏铮从侧门走进礼堂,只一瞬,目光便落在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人身上。
他身姿端正从容,脊背放松,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膝上放着精致的花束,目光静静落向舞台方向,俨然是被默许的、最靠前的旁观者。
这一幕像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柏铮心底,酸涩猝然蔓延开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那一刻,柏铮忽然明白了她跑开前说的那句话。
他默然擡步往后走,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上坐下。
这个位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台上亮眼的她,但她不会看到台下坐在暗处的他。
不过片刻,台上漆黑一片。
下一秒,追光打在主持人身上,柏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马上—就能看到她了。
主持人退到后台,舞台上淡粉色的灯光亮起,身着一袭白色鱼尾裙的陆寒阳缓步走向舞台中央,从容又自信。
恍惚间,柏铮的思绪飘回那次中秋双拥慰问演出,只是今时今日,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钢琴弹出前奏,《小河淌水》的旋律缓缓流出,紧接着唱出: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歌曲意境轻柔悠远,陆寒阳气息平稳流畅,歌声婉转绵长。
几曲过后,舞台灯光流转间,舒汀澜拉着小提琴登场,一曲欢快又激昂的曲子过后,陆寒阳换了件粉色修身拖尾礼服再次登场。
前奏落下,慢板唱腔轻柔铺开一段,钢琴伴奏的速度陡然加快,节奏紧凑的同时转入变调,极其考验演唱者的功底。
柏铮注意到,她的小腹一鼓一鼓,他有些疑惑——如此单薄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他还发现她的一个唱歌习惯,她总是微微擡起下巴,把眼神定在一点钟方向。
为了丰富演出效果,接下来是一首男女对唱歌曲,陆寒阳请了同专业的男生做嘉宾。
间奏时,男嘉宾绅士地擡手邀约,陆寒阳坦然擡手配合,大方得体。
旋律欢快明朗,台上的人阳光又热情。
思绪到此,柏铮的心里只剩下现实的无奈与无边的落寞。
他擡腕看表,五点二十,归队时间将至,满心酸涩无处安放。
近在咫尺的距离,就这样被现实与责任层层阻隔。
不过,能够确认她安好,也好。
音乐会接近尾声,最后一首压轴曲目是宿舍里四个女生联合创作的短篇音乐剧,灵感取自《猫和老鼠》。
柏铮推门而出时转回身,目光再次看向台上。
陆寒阳化上软萌猫系妆容,随着钢琴声响起,一声轻软的“喵”——
灵动、柔软、热烈。
她擡眼望去,门口的身影让她心神微晃,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转瞬便压下所有波澜,迅速敛好游离的情绪,重新投入表演。
柏铮关上门,隔绝了礼堂内的掌声与喧闹。
礼堂门外,盛夏毕业季的燥热裹着滚滚暑气扑面而来。
到处是毕业生告别合影的场景,青春的热闹,此时此刻在柏铮看来有些刺眼。
他眼神淡淡扫过,转身向校门口走去。
一场仓促奔赴,一次静默旁观。
可他,只能把这段‘留住时光’暂时藏在心底了。
礼堂内。
舒汀澜饰演俏皮粉猫登场,曲风轻快诙谐,四人配合默契,将整场音乐会推向高潮。
演出落幕,全场灯光亮起,陆寒阳和同学一起台前谢幕。
舒故渊捧着鲜花走上台,递给陆寒阳,眼里满是欣赏:“祝贺你,毕业快乐!”
舒汀澜脸上不满:“哥,我的呢?”
舒故渊眼神淡淡看向她:“今天不是你的主场,期待明天你的音乐会。”
—
离校那天上午,陆寒阳去了趟师父家。
开门的是叶清风。
陆寒阳有些惊讶:“师父,难得,你怎么在家?”
叶清风情绪不是很高,低着头缓缓开口:“在办理转业安置手续。”
陆寒阳一喜:“那就可以经常陪嫂子了。”
坐在沙发上,叶清风给她倒了杯水,沉着声:“我申请去了缉毒大队。”
她握着水杯的指尖骤然收紧,瓷壁的凉意通过指尖渗进心底。
眼眶瞬间发热,酸涩与恐惧层层翻涌。
沉默半晌,她问:“嫂子能同意吗?叶伯父同意吗?”
叶清风同样沉默许久。
“已经在走手续了。”
“师父,你确定想好了吗?你知道我爸他……”
叶清风只淡淡“嗯”了一声。
每次见师父,他都会板着脸说:“手不痒?比划一下。”
可今天师父没有说,她也没有说。
返程的公交车上,压了一上午心绪的陆寒阳,终于绷不住落下了眼泪。
父亲因公牺牲的过往历历在目,柏铮那句“职责所在”再次萦绕耳畔。
这一刻,她彻底笃定,自己把那份悸动掐在萌芽里是正确的——肩负使命的人,永远会将责任与大义置于身前。
拿起手机给师父发去消息:“师父,多想想嫂子和家里,万事小心。”
放下手机,公交车恰巧经过营区门口,陆寒阳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
只一瞬,她就收回了目光,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会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