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责在身
写材料时，柏铮想起四年前刚下连时的情景，他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毕业那年，他顶着材料学博士的光环，以直招军官的身份踏入军营。
幻想着自己身着戎装沙场点兵的意气风发，也想像着安抚叛逆新兵春风化雨。
所以，在分配去向下来之前，他主动找到领导，说想去作战部队。
领导看了他一眼：“想清楚了？作战部队可比研究所苦得多，能坚持下来？”
“想清楚了。能坚持！”
可没想过的是，下连后的第一次考核，他的自尊心就被狠狠击碎。
五公里基础跑，战友们个个步伐铿锵跑在他的前面。
只有他，跑了不到一半就气喘吁吁，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远远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休息时，几个老兵凑在一起说话，字字句句都是嘲讽：“博士又咋样？连个五公里都跑不下来，纯属花瓶一个。”
“搞科研的就该待在研究所里，来咱们作战部队，不是拖咱们后腿吗？”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上，可他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们说的是事实。
考核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角落，曾经的踌躇满志，被击得溃不成军。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作战部队，是不是应该回到实验室里，深耕自己的专业，不远处，一个身影朝他走了过来。
对方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他伸出手：“我叫柳江州。”
他听说过他，体育特长生特招入伍，比他早两年，刚下连时，就凭着出色的体能，让全连队的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擡头看他，柳江州身形挺拔，背光而立，挡住了夕阳。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压下心底的酸涩，低声回应：“你好。”握住了柳江州的手。
柳江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丝毫轻视，语气真诚：“别难过了，至少你坚持跑完了全程，没有半途放弃。只要不是次次都是倒数，只要肯努力，就不是孬种。”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脆弱的心底。
知耻而后勇。
此后，他每天天不亮就悄悄起床，训练结束后别人休息，他独自留在训练场加练。
作训服被汗水浸透一遍又一遍，俯卧撑从三百加到五百，卷腹从艰难到从容。
军营里的每一棵白杨树、每一处障碍，都默默陪着他从拂晓到夜幕。
披星戴月，苦练三个月体能，新一轮考核如期而至。
结束后，体能成绩依旧排得靠后，他心不在焉的去洗衣服，却一不小心把手机掉进了水盆里。
颓废的柏铮，一个人去了单杠边。
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柏铮擡眼，只见赵磊营长一身笔挺作训服，朝他走来。
赵磊：“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
“体能考核，成绩垫底。”
“笔杆子出身，这些你本就不擅长。”赵磊语气平和：“团长还问过你的情况，我跟他说，你每天起早贪黑加练，肯吃苦、有韧劲。”
柏铮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没想到营长会注意到自己。
赵磊微微颔首：“每一点进步我都看在眼里，今天过来，是给你带好消息的。”
柏铮心头一动，擡眼追问：“什么消息？”
“我刚从团部开完会，你是重点培养的骨干，给你一个历练机会——特战大队的选拔，你可以参加。”
难以置信的惊讶漫上来，连日的压抑与自卑瞬间松动，化作难以掩饰的欣喜。
“营长，是真的吗？我的体能过不了，怕是要白浪费一个名额。”话音落下，他又缓缓垂下眼眸。
赵磊擡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设一流军队，光靠体能不够，你理论考核全优，像这样高学历又肯吃苦的人，正是强军最需要的人才。”
柏铮眼眶发热，重重点了点头，所有迷茫、不甘与自我怀疑，尽数化作踏实的笃定与满心信念。
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谢谢营长。”
那天后，赵营长亲自带他，柏铮摒除杂念，全身心投入训练，将心底未说出口的感激，藏在每一次咬牙加练、每一次突破极限的坚持里。
后来他成功通过了特战大队的选拔。
入特战大队前，他外出去买手机，也就是那天，他遇到了陆寒阳。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瞬，把柏铮的思绪拉回。
此刻，海棠树下的那个姑娘给他回复：好的。
柏铮笑了。
—
翌日，舒汀澜刚起床，就看到站在镜子前忙碌的陆寒阳。
她大吃一惊：“陆寒阳！”
陆寒阳吓了一跳，眉笔“啪嗒”落在桌上。
舒汀澜：“对镜梳妆，慌慌张张，快交代吧！”
陆寒阳羞涩一笑：“我约了个朋友，出去走走。”
舒汀澜的八卦新号立刻上线，挑眉笑：“哦？就那个不是随便的人？”
陆寒阳继续画眉，唇角轻轻弯了下，没应声。
另一个舍友探头问：“帅不帅？”
舒汀澜点头，做出评价：“是寒阳喜欢的类型。”
陆寒阳转过身：“我自己都不知道喜欢什么类型的。”
舒汀澜调皮地眨眨眼：“现在知道了。”
陆寒阳没再说话，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抓起围巾出了门。
一大早，柏铮就等在公园门口，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里面套了件墨绿色毛衣，衣角被风轻轻吹起，他立在那里格外挺拔。
陆寒阳小跑几步到他面前，脸颊冷得微红：“等多长时间了？”
“没多久。”
他发现她画了淡妆，清秀的面容愈发明媚，衣服也换成了那件鹅黄色羽绒服。
柏铮弯起唇角：“你穿这个颜色很好看。”陆寒阳害羞地别过头去。
二人缓步往公园里走，一前一后缓步前行，行至湖边时，陆寒阳停下了脚步。
湖面未结冰，柳枝光秃秃地在风里晃。
湖边站着几位晨练的阿姨，她们身着鲜艳的运动服，挥着胳膊朝着湖中心呐喊、助威，眼里满是对湖里冬泳大爷的崇拜。
惹得柏铮和陆寒阳忍不住低头轻笑。
柏铮看着身旁的人，心头微热，正准备借着这个轻松的氛围，讲出自己的心里话。
突然——
湖中心传来急促的呼救声。
两人的目光往远看去，冬泳的大爷正在水中胡乱扑腾，身子不断下沉。
柏铮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边朝岸边跑一边甩掉外套，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陆寒阳急忙打救援电话。
柏铮奋力游到大爷身边，抓住他就往岸边托。
湖水寒冷刺骨，消耗着大量的体力，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沉重吃力。
陆寒阳焦急地看向湖里，柏铮正拖着大爷在挣扎，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
眼看柏铮越来越费力，她顾不上多想，仗着自己从小在河里泡大的水性，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脱掉羽绒服，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柏铮看到她，急声喊：“你下来干什么！危险！！”
陆寒阳顾不上理会，两人合力将人拉至浅滩。
柏铮判断是大腿抽筋导致的溺水，急声朝围观人群吼：“快让让，通风！”将大爷平躺，他跪在湿冷的地上，立刻开始急救。
陆寒阳此时已体力透支，她浑身湿透，瘫倒在地上，冷得蜷缩成一团。
片刻后，大爷终于睁开了眼，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浑浊的湖水从口中喷出，脸色由青紫转为煞白。
柏铮看向陆寒阳，抓起外套一边往她身上裹，一边拥着她起身。
此时，他体力透支，急红了眼，带着些后怕喊道：“这是冬天，你知道水里什么情况，就往下跳！”
陆寒阳哆嗦着嘴唇，上下牙齿咯咯作响：“我没来得及多想……”
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柏铮拔高音量：“我跳下去是职责所在，你是在赌命！”
陆寒阳忽然被冻住了，“职责所在”四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她耳边。
自己怎么就冲动了，他和父亲一样——他的世界，永远会把使命职责置于身前。
陆寒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头发和衣服都在湿哒哒滴水，她拿下外套扔给他。
柏铮心里一紧，语气软了下来：“先把衣服裹上，去医院。”
陆寒阳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给她穿衣服的动作。
柏铮眸光怔住，手僵在半空。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只有风声和她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
她看着他，眼里是散开的动摇，丢下一句：“我们想的不一样。”转身跑开了。
冷，是真的，静，也是真的。
柏铮彻底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的背影上了出租车。
他这才反应过来，拔腿追去，可出租车很快驶离。
柏铮的头闷痛得厉害，他看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他这才微微回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连队的号码。
“喂。”
“上级突击检查，马上归队。”
无力感一时间涌满胸腔，他看了看出租车离开的方向，颓然上了另一辆出租车。
陆寒阳坐在车里，双臂环抱在胸前，不停哆嗦，带着歉意开口：“对不起师傅，把您的车弄脏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一档，温声说：“没事。”
下车结账时，陆寒阳才发现手机丢了。
她只好用司机的手机，联系舒汀澜来付车费。
舒汀澜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看着快冻僵的陆寒阳，又拉她重新上车去了医院。
路上，她摸摸陆寒阳滚烫的额头，急忙给舒故渊打了电话。
陆寒阳在医院高烧一下午，直到傍晚才缓缓转醒。
舒故渊挪开她手下的暖水袋，探了探她的额头，神色松了些：“退烧针起作用了。”
陆寒阳想说喝水，喉咙发哑；想擡手示意，胳膊酸痛无力。
舒故渊看看她发干的嘴唇，眉心一皱，取来带吸管的水杯，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
柏铮整整忙了一天，好不容易等到领导离开，他立刻呼出电话。
然而，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营区去找她，可军营的纪律像一堵墙，把他彻底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