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树开花
次日早操结束,柏铮回到宿舍,褪去作训帽,额角还沾着薄汗。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向桌面的手机。
屏幕安静暗沉。
他点开备注:主和弦
界面里仍旧只有他自己的一条消息。
心底积攒的烦闷再次翻涌,他指尖轻抵屏幕,静默两秒,周身气息愈发沉敛压抑。
这时,宿舍门被敲响。贺霏推门而入,视线扫过桌面,一眼便看见摊开平放的专业书籍。
他快步走到桌前,擡手抽走书本,随意翻了两页,语气带着惯有的打趣:“呦,不看兵法改学音乐了?”
柏铮本就心绪纷乱、满心沉郁,被这番嬉闹打断,眉眼瞬间复上一层冷色,声线低沉:“给我。”
贺霏侧身避开,捧着书缓步后退,随手翻动纸页。指尖划过扉页,他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陆寒阳,名字还挺好听的。”
这三个字落在耳畔,精准戳中柏铮紧绷的神经。
他骤然起身,擡步上前欲把书夺回。
贺霏见状,笑着转身往宿舍外走去。二人一路拉扯,辗转到二楼楼梯口。
贺霏撇见了站在一楼的柳江州。
他眸光一动,擡手将书本直直抛了下去:“江州,接着!”
柳江州下意识擡手接住,擡眼对上柏铮急切沉凝的目光,瞬间了然几分趣味,转身往操场方向跑去。
柏铮脚步微顿,直接从二楼阶梯纵身跃下,稳稳落在一楼,去追柳江州。
几人跑到操场,柳江州转身看着身后二人,他擡手用力一抛,书被贺霏稳稳接住。
身在军营,柳江州不敢真的戏耍太久,他停下了脚步,驻在原地。
柏铮又去追贺霏,此时他已耗尽耐心,眉眼紧绷,面色沉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贺霏擡手正要再次转手,一道严肃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下意识垂首立正。
半空中抛出的书本无人接手,不偏不倚落在了地面残存的冰雪之上。
赵团长走近,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冷:“军营打闹,纪律都忘了?维和材料都写完了?”
接下来,一个指导员,两个连长每人领到一份三千字的检讨任务。
贺霏看着沾染污渍的《和声学》,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带着几分歉疚走上前:“我……”
柏铮没有应声,他弯腰拾起,指尖拂过脏污的书皮。心底的沉闷与懊恼层层堆栈。
柏铮转身回了宿舍,把书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去了障碍场。
风刮过训练场的围栏,带走些许烦躁。
两圈跑下来,后背被汗水微微浸透。
另一边的琴房里,飘出了练声曲。
系里刚开门,陆寒阳就去了,练了一早上,此时她嗓音清亮,声音通透,心里突然不再滞闷,她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蓝天白云的头像。
柏铮擡臂擦汗,就在这时,揣在口袋里的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他呼吸微促地掏出手机。
聊天框里弹出一条崭新回复:
“好的。”
短短两个字落入眼底,顷刻间吹散了他积压一整晚的郁结与沉闷。
心底似被融融暖阳缓缓熨开,连周遭刺骨凛冽的寒风,都骤然柔和了几分。
他给她发了位置,便旋过身,快步奔回宿舍。
利落换下沾染汗味的作训服,换上一身干净便装,稍作整理便步履匆匆走出营区。
冬日街头,寒风裹挟着彻骨凉意扑面而来。
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盼着早点见到她。
陆寒阳已在路边等候。
她身着灰色大衣,颈间围着一条枣红色围巾,长发束成低马尾,眉眼清浅柔和。
立在萧瑟寒风里,自有一番沉静温婉的气质。
柏铮眸色微微沉下,心底像揣了团跃动的星火。
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略显局促地收回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悄然泛红。
陆寒阳瞥见他这副拘谨的模样,偏过头去,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笑意。
西餐厅内,陆寒阳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弹琴的男生。
柏铮沉着声唤她:“看哪儿呢,吃饭。”
陆寒阳转过头,吃饭。
柏铮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声音还是柔和了些,问道:“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声乐。”
“你不是因为喜欢钢琴才学音乐?”
陆寒阳转头又看了一眼弹钢琴的男生,缓缓开口:“小时候,我妈妈带我去了趟锦市,在一家西餐厅里看到有个男孩在弹钢琴,手指修长,模样好看,就像童话里的白马王子。”
柏铮想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问!
他想想自己常年日晒、黝黑硬朗的模样,语气不自觉带了点酸涩:“吃饭吧。”
陆寒阳小声嘟囔:“不解风情。”
“解不了!”柏铮语气直白回应。
陆寒阳白他一眼,陷在自己的回忆里,补充道:“那时候我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回来就跟我妈说想学钢琴。”
“所以你学音乐,是因为那个钢琴王子?”
陆寒阳无奈又好笑:“只是觉得挺美好的,我记得他妈妈还给我们拍了张照片。”
柏铮心底泛起一丝怅然,他一身戎装,满身风霜,和她口中温润的白马王子,实在相差甚远。
柏铮又问:“那后来怎么改了声乐?”
“每次回课老师都会说我,那是键盘不是地雷。老师说我手指软没有力度,建议我改学声乐。”
柏铮低笑一声。
饭后,两人沿着小路缓步慢行,陆寒阳始终保持着一米安全距离。
柏铮率先开口:“几号放假?”
“十八号。”
清甜的嗓音裹着冬日的冷风,落进他耳畔。
却像一个小火星,点燃了他整个心房,柏铮极力压制自己的嘴角。
陆寒阳:“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材料科学与工程。”
陆寒阳“哦”了一声,她不懂,没有再往下问了。
柏铮按捺住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往她身边挪了挪。
他发现,她的下巴到他肩膀处,不禁又浮起了唇角。
偶尔不经意间肢体相触,陆寒阳便会下意识往旁侧错开半步,脚步也悄悄加快些,刻意拉开分寸。
柏铮试着跟上她的步调,节奏却总被打乱。
几番迁就调整,始终做不到与她步伐一致。
柏铮开口问道:“你军训教官叫什么?”
“好像姓孙。”
竟是他平日里颇为赞赏、踏实肯干的孙班长。
他语气染上几分浅淡调侃:“换作是我,就不会把你训成这样。”
陆寒阳擡眸白了他一眼,两侧小腮鼓了一下,神态有些娇俏。
柏铮忍不住低笑出声。
一阵寒风卷着枯叶掠过,陆寒阳忍不住打了个轻颤,拢了拢大衣衣襟,略带几分羞涩,脚步又快了些:“想走队列,回你的连队去。”
柏铮敛了笑意,两步追上她:“别生气,我开玩笑的。”
陆寒阳没理他,柏铮转而认真地问:“实习和毕业的事,有打算了吗?”
想起悬而未出的考研成绩,陆寒阳垂下眼眸,轻声回复:“还没想好。”
快到学校时,柏铮刻意放慢脚步,这段路太短,他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陆寒阳却有意错开半步,始终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一前一后。
看着他挺拔清峻的背影,利落紧实的腰身,心头激起鼓花。
到校门口时,他忽然驻足,眼底盛着浓浓不舍,迟疑片刻,他擡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冬日呵出的气息凝成缕缕白气,萦绕在两人之间,沾湿了她纤长的睫毛。
目光骤然相触,她心头骤然慌乱,脸颊瞬间升温,心跳也乱了节拍。
她慌忙移开视线,轻声丢下一句:
“我先回宿舍了,你快回去吧。”便转身快步跑进校园,纤细背影带着几分仓皇躲闪。
柏铮立在原地,看着她匆匆跑开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无奈又温柔的浅笑,低声道:“机动性还挺强。”
掐着归队时限赶回营区,柏铮远远就看见孙班长在单杠上练卷腹,身姿利落遒劲。
他当即开口唤道:“大海。”
“到!”孙班长应声停下,利落擡手敬礼。
“入党的事怎么样了?”
“申请书已经交上去了,就是不知道这一批能不能轮上我。”孙班长语气里藏着几分忐忑。
“两个三等功,今年又评上‘四有’,稳得很。”柏铮语气笃定,满是认可。
“谢谢连长!”孙班长身姿一挺,郑重道谢。
手头事务处理妥当,夜色已深。
宿舍内静谧无声,柏铮坐在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心底反复犹豫,纠结着该不该主动发消息。
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开门,见柳江州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枚崭新的书皮,语气直白又带着歉意:“给你买的。”
柏铮看向兔子样式的书皮,模样可爱别致,忍不住弯起唇角,伸手接过:“谢了。”
台灯暖光映着他难得柔和的笑意,与他平日训练场上的带兵模样截然相反。
柳江州撇撇嘴:“合理。”
他站在一旁,看着柏铮低头细致地给书包着书皮,动作温柔耐心。
忍不住调侃:“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却偏偏赶上风雪。这马上就是半年封闭集训,紧接着一年多的维和任务,不知道人家小姑娘,能不能经得住考验。”
最后一句,他故意放慢语速,拖了拖腔调。
柏铮手上动作倏然一顿,擡眸淡淡道:“我还没跟人家挑明。”
柳江州拍了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劝道:“趁早把关系定下来,彼此都踏实。”
柳江州走后,宿舍只剩台灯静静亮着,空气沉静滞闷。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经得住考验”,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
思虑良久,他拿起手机,点开陆寒阳的对话框。
指尖轻点屏幕,缓缓敲下一条消息发出:
“明天上午九点,滨海公园见,好吗?”
消息发过去,他开始写维和的个人考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