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最后六人还是一路同行。
朝蘅本想留在原地等着杜心溪的侍从寻来,可过了一炷香都未见呼喊声,她叹了口气:“早知道方才不救你了。”
杜心溪抿着唇,温温柔柔地笑:“你不会的。”
朝蘅又指了指宋止,“是他先出的手,那时我离你还有些距离。”
杜心溪这才扭头直视宋止,最开始朝蘅带着他们来到他身旁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凭着几人的言语也早已猜出这人是谁,只是顾念着男女大防,并未主动搭话。
“是刚才那个石子么?”杜心溪有些惊讶,这人看上去如此冷淡,没想到却是个好心的。她盈盈一拜,“多谢宋公子。”
宋止点了点头,没搭话。
沈虞小声问祁宁衣:“朝蘅说了他名字吗?”
沈虞是一个适应性很强的人,她很快接受了现实,并迅速和祁宁衣熟了起来。
“杜心溪看得出来,她聪明着呢。”祁宁衣有些疑惑,“云枝姐,我发现你失个忆心性都变了。”
沈虞:“…什么?”
祁宁衣毫无遮掩,“你变得有些蠢,你以前看得可明白了。”
沈虞:“……”
这儿的人都太厉害,她还是闭嘴吧。
几人并未多做停留,朝蘅本走在最前头,宋止走到她身旁,低声问:“为什么告诉她?”
“你救了她,她应该跟你道谢啊。”
朝蘅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先抓了一把给宋止,见杜心溪一直看着自己,又拿了几粒给她。
祁宁衣想要,朝蘅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祁衍将张牙舞爪的祁宁衣扯了回来,给除了朝蘅以外的五个人都买了一袋。
“…我不在乎。”宋止说。
他救人,不过是因为从小的训导让他无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置身事外,无论是谁他都会救,只是随手的事,他也没想过让他人知晓。
“我在乎。”
朝蘅擡起头来,眼睛亮闪闪的,灯光点点撒在她的眼眸,像是一片星海。
她笑吟吟地往宋止口中塞了一块栗子,像是随口一说,神情又格外认真:“犯错了就该道歉,帮了人就该获谢。”
像那个小孩,无论年龄多大,他犯了错,就该道歉。
又像是杜心溪,无论他们是属于别样目的还是纯属好心,她获救,就该道谢。
宋止发现,朝蘅在有些事情上,出奇的执拗。
其实他们二人都很执拗。
断水刀法大成那日,宋宁缠着他让他教自己,宋止并未答应。他会毫不吝啬的在宋宁面前使出整套刀法,她看得会他也无所谓,但不会去主动教习。
从小到大,他很少主动讨要过什么东西,可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留住,任何人都无法从他身边抢走。
宋止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于是他吞下了口中的栗子。
—
宋止想,当初他约朝蘅七夕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可以肯定能是,肯定不是为了如今他与祁衍呆呆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三个姑娘对月穿针。
月上中天,排排木椅边各站着一位女子,依次跪拜着织女。朝蘅不想拜,被祁宁衣硬拖着跪下,“七夕拜牛郎织女,会保佑你感情顺遂的。”
说罢她便第一个跪下,口中还不停念叨着什么“我与林翊生生世世”。
朝蘅觉得她这个公主当的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止,祁衍正与他说这些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扭过头笑了一下。
朝蘅慢慢跪下,拜了一拜。
她其实今日一直在避着与宋止独处,那日无名的话在她心中盘桓数日,她还没有做好直面这段感情的准备。
于是她由着祁宁衣和杜心溪将她拖到这儿来玩什么穿针,她连女工都不会,现在却在这穿七孔针。
“杜姑娘成功了!”
杜心溪心灵手巧,第一个将七个针眼穿完。
过了一会,又有几个姑娘成功穿针。祁宁衣还在那执着的试弄,朝蘅都已经穿完跟着众人来到一处水盆前了。
七孔针与平常的绣花针有所不同,针孔快有铜钱眼那么大。朝蘅实在很好奇祁宁衣到底做了什么还没穿完,她凑过去一看,祁宁衣不是没穿完,而是太贪心。
她穿完一个还不够,手边已经有了四五根七孔针。
“你要在这穿一辈子吗?”朝蘅毫不犹豫地笑话她。
祁宁衣摇摇头,诉说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一个人的七孔针代表她最真挚的祝愿,这都是我的祝福。”
朝蘅说:“从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天天在那边疆都不回来!”祁宁衣语气带上了几丝抱怨,“女孩子家家的,老跑得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她手上动作加快,已经穿好了九根。
祁宁衣停了下来,扭过头笑着跟朝蘅一根一根指着:“第一根肯定是要送给林翊的。这根给母后,这根给皇兄,这根给二哥,这根给锦姐姐,这根给筝姐姐,这根给云枝姐,这根给我的阿喜。”
阿喜是祁宁衣的贴身婢女,今日被她留在宫中。
“还有一根。”朝蘅数得很清楚。
祁宁衣抿了抿唇,有些害羞,“你把手伸出来。”
朝蘅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祁宁衣小心翼翼地将中间那根七孔针放在朝蘅掌心,小声说:“这是给你的。”
朝蘅眨了眨眼。
祁宁衣虽从小在宫中长大,却并未被斗争熏陶,反而十分单纯。
见朝蘅不说话,祁宁衣反倒急了:“你怎么没点表示?”
朝蘅哦了一声,“这针挺扎人的。”
话虽如此说,她还是将七孔针收进了荷包中。
“这针都没有尖头,哪会扎人…”
祁宁衣笑了起来。
她讨厌朝蘅。
这人对她一点也不温柔,总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荒凉的地方,看她哇哇大哭还嘲笑她。明明知道自己恐高还故意带她骑马。
她性子乖张,天不怕地不怕。小时候跟着林锦还有所收敛,林锦入宫后便在无人能管得了她。
祁宁衣曾听祁渊对张公公说,朝蘅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无人管束。
她不明白为何皇兄要如此说,甚至和祁渊大吵一架。
祁宁衣冲上前扯着祁渊衣袖,哭的撕心裂肺,“当初朝蘅的祖父帮你登位,她爹爹被派去战场,死在了战场。她娘去找她爹,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像亲姐姐一样的人,如今进宫做了你的皇后,她无人管束到底是因为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她心性单纯,可也是自小在皇宫中长大,有些东西看的十分明白。
祁渊的脸愈发的黑,祁衍连忙将她扯到一边。
祁宁衣不肯道歉,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可即使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说。
因为她亦喜欢朝蘅。
二哥嫌她小,与沈云枝说话时让她一个人呆在院子里自己玩,朝蘅每次过来看到她,也不进屋去找另外二人,反倒是过来吓她。朝蘅看她一个人哭,也不走,就坐在那陪着她,祁渊还未继位时,其他几个公主看她胆小总会欺负她,朝蘅就带着她找到林锦。
林大姑娘在汴京城中声名赫赫,再跋扈也无人跋扈的过她。林锦往那一站,其他人话也不敢说,只得乖乖道歉。
祁宁衣跟着朝蘅和林锦,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她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后来成了温成公主,所有人都捧着她。祁宁衣喜欢去坤宁宫,林锦整日郁郁寡欢,看到她时尚能提起几分力气去逗她,
朝蘅倒是丝毫未变。
北疆的风沙将她的面庞磨得愈发凌厉,但祁宁衣知道,她还是那个她。
岁月好像从未影响她,反倒让她性子越发恶劣。可也只有在她这儿,祁宁衣才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豆蔻年华,无拘无束。
—
杜心溪得了巧,也不多留,小跑到朝蘅与祁宁衣面前,轻声说:“我要走了。”
杜心溪两次获得魁首,她的侍从已经寻着热闹找来。他们这次是奉杜尚书之命带杜心溪与她即将定下的未婚夫婿张家二公子见面,先前杜心溪走失耽误了许多时间,张二公子已经等候多时。
朝蘅摆摆手,杜心溪却走上前,慢慢抱了抱朝蘅,在她错愕的目光下,说:“下次见,阿蘅。”
杜心溪被侍从带走,祁宁衣抖去一身的鸡皮疙瘩,夸张道:“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疯病?恶心死了!”
朝蘅倒是无所谓,“都是女孩子,抱一下又没事。”
“那我们俩抱一下?”祁宁衣说。
朝蘅黑着脸走了。
—
“她几年未回汴京,倒还是这般受欢迎。”祁衍笑了笑,对身旁的宋止说:“小时候朝蘅身旁就总跟着一群人,她去哪他们就去哪。”
宋止点点头。
他早就看出来朝蘅很受欢迎,她以一女子之身立足于军营,众人对她不止敬畏,更多的是打心眼的友善。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让人无法从朝蘅身上移开眼的魔力。
“这还是常年不在汴京,若是她未参军,如今怕是和当初的……”
祁衍突然沉默。
怕是和当初的林大姑娘,如今的皇后娘娘一般。
当时他年岁还小,跟着兄长与他的好友一同在茶楼相聚。
楼下,林锦身着锦衣,骑着枣红骏马,周边人向她扔着花,林锦毫不拒绝,接过花戴在自己身上,戴不下了就戴在朝蘅身上,朝蘅戴不下后面还有祁宁衣。
他也想去拿几束花跟众人一起丢撒,结果却被兄长扯了回来。正独自生着闷气,却见身旁人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束花朝下方抛去。
祁衍扭头看去,那是兄长的好友,张大公子——张行也。
汴京出了名的温润公子,此时却嘴角噙着笑,如下方那些狂热的人一般,将花束丢向那中心的姑娘。
林锦接过花,擡起头来,嘴角含着笑,模样十分娇羞。
朝蘅在旁边十分夸张地大喊:“那边郎情妾意的两个人能不能先停一停,我已经快被砸死了!”
林锦瞪了一眼朝蘅。祁宁衣扒开面前的花擡头,“什么郎情妾意?”她看向上方,窗子却已关紧。
祁衍看了一眼脸上泛着红的张大公子,没想到他竟然喜欢的是林锦。
那时祁渊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事后却对祁衍说:“沈林两家的长女不会嫁人,她们注定要入宫。”
这也意味着,张行也和林锦,不可能在一起。
后来也果真如此,林锦入宫,张行也远走。祁衍不知道两人当初发生了什么,但从林锦那大变的模样也可以看出——她是被迫入宫。
祁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身旁宋止目光停留在朝他们这边走来的朝蘅身上。
“行奚。”他轻声说:“你知道在我们这边,男子邀请女子同游七夕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宋止坚定朝着朝蘅走去,“我喜欢她。”
他如此轻快承认,倒是让祁衍有些意外。
祁衍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脸笑意的朝蘅。
如此纯粹的感情。
朝蘅。
从小见的是父母离别,见的是林锦与张行也被迫分离的你。
真的承受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