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省地处西北,冬冷夏热,四季分明,适合种麦。
所以陕省是重要的小麦种植区之一。
尤其是八百里秦川,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最适合种麦。
每到农历五月底,站在陕省的一些高山上眺望,就会看到金灿灿的一片。
不过,陕省人想要将小麦彻底装进自家粮仓里,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因为陕省每到小麦收获的季节,总会下一些大急雨。
一场豆粒大小的急雨落下来,刚刚熟透的小麦会被狠狠地砸落在地里,陕省人一年可能就要白忙活了。
所以每年收麦的时候,陕省人都要跟爱翻脸的老天爷抢时间。
可各家都种着小麦,各家都要忙着收自家小麦,根本没时间去帮亲戚。
为了不让一年白忙活,陕省人就开始请小麦熟的比较晚的甘省亲戚下来帮忙。
甘省亲戚下来的多了,渐渐地就把陕省人遇到的这种囧境传回了甘省。
甘省地薄,庄稼熟的晚不说,大部分在地里刨食的人也没其他收入,所以每到陕省收麦的时候,他们就干脆叫上同村的人一起到陕省割麦,赚点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
久而久之,几乎形成了一种惯例。
每到收麦的季节,就能看到甘省人背着镰刀、干粮往陕省赶。
陕省人亲切地称他们为麦客。
意思就是前来帮忙割麦的客人。
甘省人也认可这个称谓。
因为陕省人真的像是对待客人一样对待他们。
陕省人没拿自己当雇主,也没拿甘省人当雇工。
相反,大家处得像亲戚、兄弟。
每年见面先问的是家里的收成,家里人吃不吃得饱,吃不饱,先吃一顿再说,割麦什么的吃饱了再说。
吃饭的时候再聊聊家里的近况,以及孩子们长得怎么样,有没有害病,读没读书,读的如何。
林军厚就是这么一个麦客,他跟东家真的处成了异姓兄弟。
每年他一到东家家里,一见面,东家先不说其他的,先叫他嫂子给他美美的煮一碗油泼面,再给他弄两瓶啤酒,让他吃美喝美,再跟他聊家常。
晚上会将家里最好的被子晒好,给他铺好,让他美美的睡一觉。
睡之前,东家的娃还会给他倒热水,送毛巾,让他好好洗漱一下。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美美的吃一顿以后,东家才会跟他说收麦的事。
钱的事,第一次的时候他还跟东家商量过,第一次过后,他就再没提过钱的事,因为东家给的总比市价高,每年他走的时候,还会大包小包的给他带很多吃的,以及一些衣服,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给娃们穿。
虽然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吃的,一些旧衣服,可就是这些不值钱的吃的,能让他婆娘娃高兴好几天,就是这些旧衣服,能让他娃不用再穿那种补得没办法再补的衣服出门。
他婆娘总说,他是碰到好人家了,往后日子好起来了,可不能忘了人家的恩。
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可惜,他一直干到干不动的时候,家里的日子才好起来。
他仍旧记得,他临走的那天,给东家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明年可能不来了,东家失神的样子。
那晚上,东家叫媳妇炒了两个肉菜,三个素菜,又让娃去买了两瓶辣酒,拉着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让他日子过好了,一定要捎个话下来。
他也硬撑说,等新麦下来了,蒸了馍,带下来给东家一家尝尝甘省的小麦蒸的馍。
第二天走的时候,东家媳妇足足给他带了四十个馍,一瓶加了盐的油泼辣子,七件衣服,大人的碎娃的都有,还有给他的工钱,足足比市价多了十二块。
他说多了,要退回去,东家死活不要,说娃大了,都在上学,让带回去给娃买本子、笔。
他最后红着眼睛收下了,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很久没挪动脚。
东家只是一个劲的摆手让他走,不然天黑了路不好走。
可他走到村口坡上的时候,他看到东家站在家门口的石磨边上一直看着。
回到家以后,他将东家给的钱、馍、衣服都给了婆娘,并将明年不去了的事给婆娘说了。
婆娘一直念叨着人家的恩怎么还。
他却想着,人家一直把他当亲戚,没跟他断亲的意思,那他就一直把这个亲戚走下去。
他只说明年不去收麦了,可没说以后不去看他哥。
以前东家是东家,他是麦客;以后他再去,东家是哥他是弟。
只要东家一直认他这个弟,他就一直拿东家当哥。
这一年他家的小麦跟他哥家一样,是个大丰收,交完了国家的,留足家里的,还有盈余。
第二年他家的小麦又是一个大丰收,比上一年还强,多收了足足一成,家里的胡麻涨势也好,收了以后颗粒饱满,榨出来的油香喷喷的,大娃还考上了大学,日子眼看着好起来了。
他迫切地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哥,就让婆娘蒸了一锅馍,装了一桶胡麻油,又去割了四斤羊肉,灠成他跟他哥提到过很多次,他哥却没尝过的甘省独有的羊肉臊子,给大娃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装上,一起带上去给他哥报喜。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靠着一双脚底板赶路,晚上就睡在没人住的破窑里,白天顺着大道一步一步的往陕省走。
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次迈出去一步,距离陕省近一分,他的心就不自觉的轻快一分,身上背的东西也不觉得重,甚至越走觉得越轻。
只是不知道怎么了,老天爷似乎看不惯他这般轻快,给他下了一场大雨。他怕背的馍淋湿,也怕羊肉臊子泡水,不得不在一个看上去很破旧的破窑内躲雨。
雨停了,从窑里出来赶路的时候,他发现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他,给他四周散下许多雾,弄得他都找不到路。
他碰上好几个赶路的人,有年龄大的,有年龄小的,有穿的跟他一样破旧的,还有穿的很漂亮的,可每一个他追上去问路,人家都不理。
他扒拉人家,人家还瞪他,着急了还冲他吐口水,最后像是躲瘟神一样跑开。
他寻思着,他也不是啥哈怂,也没干过什么招人恨的事,为啥那些人这么讨厌他?
他寻思不明白,也没多寻思,再碰上人也没敢贸然上前问路,只能自己一个人摸索着找路。
可他找了很久也找不对路,每次看上去像是找对了,可走着走着又会回到那个破窑前。
他怀疑自己遇到鬼了,这是碰到了鬼打墙,他吓得在破窑里躲了好一会儿,可鬼一直没露面。
后来他不断地给自己壮胆,告诉自己大白天的有什么好怕的,这才从破窑里走出来,继续找路。
只是找了很久,还是找不对路,他不得不顶着被人家嫌弃,继续找赶路的人问路。
可奇了怪了,他再也没碰到赶路的人。
一直到一个穿着很讲究的少年,撑着一把黑伞朝他走来。
他很确定,那个少年就是冲着他来的,因为少年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不像是其他人,碰见他跟看不到他似的。
少年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左衽麻布短衫,衣袖到胳膊肘处,领口和袖口是白布条缝的,看上去古不古现不现的,还挺好看。
底下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麻布阔腿裤,要是将裤腿扎起来,跟以前的人穿的裤子一模一样。
不过,少年裤子的料子看上去更好。
至于少年的鞋子,他没见过,不过看上去像是城里人穿的,还比很多城里人穿的鞋子更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少年手里的黑伞。
那是一把比大缸还大的黑伞,就是样式有点老,是那种上了年纪的人以前用的那种油纸伞样式。
黑伞的伞面看上去不是用纸糊的,更像是用什么东西编织的,伞面上有一朵朵像是火焰一样的红色图案,看上去很惹眼。
伞骨不是竹子做的,而是木头做的,削的像是剑,头尖身子平,尖头往后两指左右,刻着两个红色的字,看上去像是几个拐来拐去的小虫子组成的,并且每根伞骨上的字还不一样。
伞撑同样是用木头做的,上面也有像是虫子一样拐来拐去的红字。
伞撑最里面有四个同样用木头做的伞箍,上面也有虫子一样的红字。
不过,上面的字他虽然不认识,但排列方式和样子跟阴阳先生给人看坟的时候,手里拿的罗盘上一模一样。
他记得阴阳先生说是什么五行八卦、子丑寅卯之类的东西。
他一直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所以知道的不多。
伞箍中间箍着一根粗粗的伞杆,上面刻着一道道扭来扭去的红色纹路,像是云,又像是虫,一直绵延到伞杆底下。
其中一条也不知道是云还是虫的纹路,从伞杆底下伸出,圈成了一个圈,上面挂着一个小巧的银色铃铛,铃铛底下垂着一条四指左右的长须。
随着少年不断的往前走,铃铛一晃一晃,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看上去很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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