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少年临近，林军厚才看清楚少年的长相。
少年长得很白净，也很俊，他在他们村没见过这么白净这么俊的娃，也没在他哥村上见过。
就是城里，他也没见过这么白净这么俊的娃。
要不是少年顶着一头一指长，乱乱的头发，他都怀疑少年是不是个女娃。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少年的眼睛。
他在少年瞳孔里看到了一团火，在瞳孔边上还有一道银色细小的月牙儿围着那团火转啊转。
林军厚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怀疑少年不是人！
那个正常人眼睛里会长火长月亮？！
眼看着少年越走越近。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就是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跌倒在地上。
就是这个踉跄，让林军厚感受到了背上沉甸甸的袋子，手上沉甸甸的胡麻油和羊肉臊子。
他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了，再耽误下去，胡麻油不要紧，背上的馍和手里的羊肉臊子恐怕就有味了。
他带一桶胡麻油去看他哥，他哥肯定不会嫌弃他，可他哥村里的人肯定会说甘省人是啬皮，看亲戚就带一桶胡麻油。
他不想让他哥因为他被村里人说闲话，更不想让他哥村里人觉得甘省人是啬皮。
最重要的是，他吃了他嫂子做的那么多次饭，他也想让他哥、他嫂子尝尝他婆娘做的馍和羊肉臊子。
一念至此，他胆气壮了几分，强忍着恐惧，艰难开口：「那个，后生，你是陕省人不？」
少年缓缓停下，刚好就停在他五步外，一个安全的位置，听到他的问题，轻轻点头。
林军厚见此，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管少年是不是人，至少没一上来就害他，这说明少年是善良的。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那你知道大佛县下湾村不？」
林军厚壮着胆子希冀地问。
看到少年再次点头以后，他喜出望外。
「那你能给我指条路不？」
林军厚紧了紧背着的蛇皮袋子，急忙开口。
少年盯着他沉默了两个呼吸，缓缓开口：「我带你去吧……」
少年的声音很清脆，但是说话的时候没太多感情。
这让林军厚稍稍有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艰难：「不，不用麻烦你了吧？」
少年再次陷入沉默，突然仰起头看向他，目光清冷，瞳孔里的火焰和月牙儿显得更明显。
林军厚莫名的想跑，总觉得少年怕是要将他带到什么稀奇古怪的地方去。
一时间，什么狼变成人骗人回去吃，黄鼠狼冒充人带人回去吃心肝等稀奇古怪的说法全从他脑袋里冒了出来。
就在他往后移了一步，准备跑的时候，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就算给你指一条路，你也走不出去，你在这里这么长时间，难道没试过吗？」
林军厚后移的脚一顿，也陷入了沉默。
他怎么可能没试过，他试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每次不论从什么方向走，都走不出浓雾，最后还是会回到破窑前。
可跟着少年走的话，鬼知道少年会带他去什么地方。
不跟着少年走，他又会被继续困在这里。
一时间，他陷入到两难的境地。
内心几经挣扎，他决定赌一把，他缓缓伸手将羊肉臊子递到少年面前。
「你带我出去，这个给你！」
少年微微一怔，错愕的看向他。
林军厚心头一沉，他之所以决定将羊肉臊子给少年，就是觉得他给了报酬，少年应该不会将他带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去。
他觉得少年吃了羊肉有可能就吃饱了，就能放过他了，可现在看少年的意思，似乎不够？
他决定最多再给少年几个馍，不能再多了。
不然，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可不想让他哥因为他在他们村丢人，更不想在陕省丢甘省人的脸。
只是不等他开口，少年勾着嘴角一笑：「我带你出去……」
这下子更渗人了。
不等他搭话，少年一转身，撑着伞往浓雾外走去。
林军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点懵，回过神以后，咬了咬牙，盯着少年的背影看了好几眼，最终决定跟上去看看。
要是少年真带他去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他就跟他拼了。
少年就那么一步一步的在前面走着，像是在散步。
他警惕的盯着少年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跟着。
一直到走出浓雾，眼前豁然开朗，看到了熟悉的路，他才松了口气。
到熟悉的地方了，虽然他不知道少年到底是什么，不过，不管少年想对他做什么，他都知道怎么跑，往哪儿跑。
「那个，谢谢你啊……」
林军厚客气了一句，把手里的羊肉臊子递向少年。
他虽然是庄户人，但他知道，人说话要讲信用，一口唾沫一个钉。
不管少年是什么，人家带他走出来了，那他就得将臊子给人家。
至于他哥那边，他准备快到地方了，找个卖东西的地方，买点鸡蛋糕或者饼干啥的，补上羊肉臊子的缺口，看上去不那么寒酸就行。
还好他出来的时候带的两块钱没花，刚好能补上。
只不过，少年没接，反而将黑伞上的铃铛摘下来挂在腰间，将黑伞收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湾村我去过几次，我带你过去吧。」
林军厚本能地要拒绝，但少年没给他机会，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稍微辨认了一下，虽然土路变成水泥路了，附近的山头也有所变化，但确实是去大佛县的路。
擡头瞧了一眼头顶的大太阳，以及偶尔从水泥路上跑过的没见过的车，他胆气足了几分。
青天白日，路上还有车，少年就算不是人，也不敢太放肆。
他可记得，早年他们县上闹过一次耗子精，县长不知道从那儿弄到几门炮，几炮下去，耗子精跟它的窝一起飞了。
少年要是太放肆，肯定会跟耗子精一个下场。
「后生，你是大佛县哪里人？」
胆气足了，加上有耗子精那个前车之鉴，林军厚觉得少年也没那么可怕了，往前赶了两步，跟少年聊起了家常。
少年没回头，回了句：「上湾村的……」
林军厚瞬间乐了：「那不就在下湾村上头？」
少年点头。
林军厚这下更不怕了，他曾经赶场的时候，也给上湾村割过麦，跟上湾村几个人也有交情。
「那你认得徐知乐不？」
少年脚下一顿，回头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诧异，瞳孔里的火焰和月亮没了。
林军厚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以后，警惕地停下脚，干笑着：「不认识就算了……」
他还以为他触及到了少年什么不能说的隐秘。
少年沉默了一下，回答：「认识……」
说完话，少年继续往前走去。
林军厚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触及少年不能说的隐秘了，闹了半天，是说到少年认识的人了。
不过，少年既然认识徐知乐，那就有得聊了。
「认识就好，认识就好，那你知道徐知乐会跳大神不？」
林军厚笑眯眯问。
这件事，即便是上湾村，知道的人也不多。
上湾村的人只知道徐知乐会耍社火，却不知道那种社火其实是一种跳大神，他们甘省也有人会。
他们同村的一个人以前跟着学过一点，他跟那个人在上湾村割麦的时候，那个人告诉他的。
这事只有他、同村的那个人，以及徐知乐知道，他还跟徐知乐聊过这个。
少年脚下又一顿。
不过，这次林军厚没停，反而带着些许笑意走到少年身旁，等着少年发问。
他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他很了解少年这么大的娃的性子。
「那叫傩，不是跳大神。」
少年纠正。
林军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个劲点头：「对对对，徐知乐也这么说，你居然知道？」
少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林军厚继续笑着道：「我跟你说，徐知乐说，他会的那个跳大神，放在古时候，那是皇帝祭天用的，后来被什么皇帝弃用了才流落到民间……」
「唐高祖李渊。」
「对，就是唐高祖李渊，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一点。」
「那你知道李渊为啥弃用不？」
「武德六年，唐高祖李渊在宫里用傩戏祭神，没得到回应……」
「哈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我听徐知乐说，是那些搞斋醮的，看不惯跳大神的一家独大，故意给跳大神的使坏，才让李渊弃用了跳大神的……」
「……」
林军厚越说越觉得有话说，眼看着已经下了大佛坡，马上就要进城了，一颗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城里人来人往的，少年不管是啥，都不敢对他不利！
就是这大佛县的变化也太大了吧？！
他才一年半没来，楼都盖到几十层那么高了，这种高楼还不止一两个，而是成片成片的连在一起。
街道也比以前宽敞了，街上的人穿的衣服、头发，看上去都很时髦，路上跑的车也又多又好看。
「你们县挖到比大佛煤矿更大的矿了？！」
除了大佛县的特产之一煤矿外，林军厚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大佛县在短短的一年半时间内发生这么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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