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军厚已经听不清楚邋遢老哥在喊什么了，也不知道少年最后有没有让邋遢老哥把钱扫回来。
甚至，他都没去想钱是怎么扫出去的，又是怎么扫回来的。
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上湾村和下湾村的交界处。
少年走到上湾村和下湾村交界处的大柳树下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催促他，反而靠着大柳树坐着，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军厚觉得胸膛里有一股火在烧，烧的他心慌，烧的他无所适从。
他想去看他哥，也想去看他嫂子。
但他更想回去，看看婆娘和娃。
小卖部货架顶端的那条横幅很刺眼。
刺的他到现在都没缓过劲。
那条横幅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普通的GG。
跟电视里的那些GG根本没办法比。
但那条横幅上『2026年度』六个字实在是太刺眼了。
刺得他恨不得把眼睛挖出来！
2026年度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30年后！
他不想相信这是真的，可一切的变化都告诉他这是真的！
没了他，这30年他婆娘和娃是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苦，有没有被人欺负，他很想知道。
老大有没有去上大学？
老二学习咋样，有没有像是他大哥一样考上大学？
碎女子学习咋样，有没有考上比他哥还好的大学？
他都想知道。
可他已经走到他哥和他嫂子家门口了，不去看看他哥和他嫂子，他心上又过不去。
他本来就是为了看他哥和他嫂子来的。
「或许，你可以先去看看你想看的人，再去看其他人……」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林军厚心头一震。
对啊，我可以先去看我哥和我嫂子，再去看婆娘和娃。
就是……
林军厚心情复杂的看向少年。
没有少年从中传话，他连跟他哥、他嫂子、他婆娘、他娃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林军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说出来他就后悔了。
少年看上去年龄不大，又跟他素不相识，陪他从大佛坡跑到这里，已经够可以了。
再陪他跑一趟甘省的话，那就是他得寸进尺了。
「我只能送你到下湾村，其他地方需要你自己去。」
少年缓缓摇头。
林军厚心里莫名的感到一阵失落。
他知道自己不该失落。
可他就是失落。
「行……」
林军厚几次开口，才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他其实很想求少年带他回甘省，更想求少年帮他给家里人传传话。
他甚至都想到了怎么求少年，也想到了可以许诺少年什么好处，让少年帮他一把。
可这些话都到嘴边了，他还是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你要去下湾村哪家，你带路吧。」
少年听到他话，再次开口，并且主动让开路。
看少年的意思，似乎愿意帮他给他哥和他嫂子传话。
林军厚感激的冲少年点点头，迈步往下湾村走去。
他心里仍旧怀着几分微不足道的希望。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下湾村各处变化他都没心思看。
依照记忆，找到熟悉的地方。
迎面看到的是一栋很漂亮的小洋楼，比林军厚看到过的任何楼房都漂亮的小洋楼。
小洋楼外面被一圈灰色的木制围墙围着。
要不是小洋楼外面栽着一棵熟悉的李子树，林军厚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
「就是这家，就是这家……」
眼看就要见到自己哥和嫂子了，林军厚心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不慌了，也没那么焦急了，指着小洋楼笑着对少年喊。
少年看到小洋楼，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的点头。
林军厚赶忙上前准备敲门，只是手指快要碰到门的时候，才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尴尬地看向少年。
少年会意，缓缓走上前，却没有敲门，而是在他的注视下按了一下门框上的一个小黑点。
嗞嗞嗞的，像是电流一样的声音响起。
门内传出脚步声。
里面住的人似乎就在院子里。
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一头齐耳银发，收拾的很整齐，像是用篦子梳过一样。
上身穿着一件浅蓝底，带着黑白二色花纹的单衣，下身穿着一件黑色阔腿的薄裤，脚上踩着一双手纳的布鞋。
身形略显佝偻。
看人的时候一双略显浑浊的双眼，带着一些审视。
「这是我小芹嫂子？」
林军厚看着很熟悉的面孔，有些不敢认。
眼前的小芹嫂子，比他记忆中的苍老了三十多岁。
看上去就像是从不到五十岁一下变到八十岁一样。
要不是脸上的轮廓非常像，他都不敢认。
「小芹嫂子。」
也不知道怎么了，林军厚明知道小芹嫂子听不到他说话，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是谁？」
小芹嫂子却没搭理他，反而目光狐疑的在少年身上打量了一圈，疑惑的问。
林军厚赶忙看向少年，满脸急切。
他希望少年能给小芹嫂子一个满意的答案，好让小芹嫂子将他们留下，好让他好好听听他哥和他嫂子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记得他这个兄弟……
那怕……那怕一点点也行……
「婆，你认得一个四十岁左右，精瘦精瘦，脸有点红，耳垂边上还有个大黑痣的人不？」
少年半弯下腰，语气放得很低，也很平。
林军厚希冀的看着小芹嫂子。
少年说的正是他的样子，他希望从小芹嫂子嘴里听到他想听的答案。
小芹嫂子听到这话，浑浊的双眼微微一定，思量了一会儿后，没急着回答，反而侧着头冲院子里喊：「他大，你认得一个四十岁左右，精瘦精瘦，脸红，耳垂上还有大黑痣的人不？」
院子里的人似乎也思量了一会儿。
「那不是咱军厚兄弟么？」
小芹嫂子一愣，转头看向少年，疑惑的问：「你问的是我军厚兄弟？」
林军厚心里突然一酸，眼泪很没出息的一下就下来了。
「小芹嫂子，是我，是我！」
少年特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反应以后，缓缓对小芹嫂子点头。
小芹嫂子疑惑的看着少年：「你问我军厚兄弟弄啥？」
林军厚赶忙抹了一把眼泪，一个劲给少年使眼色。
这个时候少年可不能掉链子。
少年也没辜负他的信任，缓缓开口自报家门：「婆，我是咱上湾村的，在咱县上上高中哩，暑假我老师叫我写一篇作文，我在我屋老照片上看到有这么个人，问屋里人，屋里人说这个人跟你们熟，让我过来问问。」
小芹嫂子恍然，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是想写我军厚兄弟？」
少年点头。
小芹嫂子热情的将少年迎进院子。
林军厚感激的看了少年一眼，跟着一起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布置很讲究，左右两侧有两块用青石砖专门隔出的菜地，里面的菜打理的很好。
左边菜地一角有一个两米粗的水缸，水缸上面有活水在往下淌，看上去里面像是养着什么。
水缸旁边栽着一棵硕大的柿子树，大夏天的，柿子树上的叶子绿油油的一片，映出一片绿荫。
一个精瘦的老头躺在水缸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个上面写满各种字的蓝白扇子，一下一下晃着。
躺椅边上，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摆着一个紫砂壶，两个茶杯，一小碟干货。
走近了看，老头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串看着像是玉的手串，在一下一下拨动。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进院了，老头缓缓地睁开眼，眼神清亮有神，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老人该有的眼神。
「这谁啊？」
老头缓缓坐起身，稍微整了一下身上松松垮垮的背心，眼神带着打量，问小芹嫂子。
林军厚一看到老头，吭呲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忠让哥……」
林军厚哽咽着喊，在他看来，才一年半不见，他忠让哥就老得不像样子了。
小芹嫂子笑着给他忠让哥介绍：「上湾村的娃，说是在屋里看到咱军厚兄弟的照片，想给咱军厚兄弟写文章哩。我叫进来了。」
忠让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带着些警惕看着少年：「你是谁家娃？」
林军厚心咯噔一下，他哥可是个厉害人，少年骗他嫂子的那套说辞，未必骗得了他哥。
不等他提醒少年，少年开口了：「我爷是徐知乐……」
林军厚一愣，错愕的张开嘴，盯着少年，不知道该说啥了。
怪不得，他提到徐知乐的时候，少年会特地停下看他。
怪不得，他说徐知乐会跳大神的时候，少年像是当初的徐知乐一样，跟他说那是傩。
怪不得，其他人看不到他，少年却能看到他……
怪不得，少年瞳孔里会有月亮环绕着火焰转圈……
说起来……
林军厚心虚地看了少年一眼，确认少年没有看他以后，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在路上的时候，貌似当着人家孙子面说人家爷爷来着。
少年这个时候要是看他一眼，他真不知道他的脸该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