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让哥听到徐知乐的名字,猛然坐起身,仔细打量起少年。
良久,缓缓点着头由衷感慨:「是有点像……」
说着,忠让哥热情地让小芹嫂子招呼少年。
「娃他妈,快去给娃洗水果,再拿几盒牛奶,现在的娃都爱喝这个!」
小芹嫂子也热情起来,笑容灿烂地点头,明明年龄已经很大了,却迈着极快的步伐往屋内走去。
显然,忠让哥和小芹嫂子都认识少年的爷爷,看样子关系还不浅。
忠让哥也没让人多猜,取了个板凳放在躺椅边上,邀请少年坐下以后,笑着开口:「你爷是个有本事的……」
说着,忠让哥躺在躺椅上,摇着手里的塑料扇子,问了一句少年喝不喝茶,少年说不喝以后,他给自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长长的感慨:「我记得那是九三还是九四年的时候,成岭发高烧哩,我跟你婆把上湾村和下湾村能请的人都请遍了,甚至都跑到城里去,让西医也给看了,就是看不好。
眼看着娃都要烧糊涂了,我跟你婆就差跪下把天上的神仙都求一遍了,有人给我说,你爷有些不同寻常的本事,让我去请。
我之前请过我四娘,还有村头那个神婆婆,都没用。
我不信你爷能把成岭看好,就没去。
可当天晚上,成岭烧的烫手哩,嘴里说胡话哩。
我连夜去把我四娘叫来,我四娘看了,说赶紧想办法,不然娃熬不过当天晚上。」
说到这,忠让哥苦笑着摇了摇头。
忠让哥口中的四娘,林军厚听他提起过,是他村上的接生婆。
平日里除了给婆娘接生以外,还能简单的给娃收拾一下。
刚出生的娃,有啥不对劲,请他四娘收拾一下,十个里面有六七个能好。
剩下的,弄不好的,他四娘也会让人赶紧送去县医院。
听忠让哥说,他四娘干这个,不是为了图财,纯粹是因为看不下去村里的婆娘生娃的时候去外村请接生婆,人家拿腔捏调的拿捏人,最后好处拿了,还害死了好几个人,才放下手里的农活干起了接生婆。
林军厚记得,忠让哥还说过,他四娘开始接生的时候,一听有人请,放下手里的活就往主家屋里跑,接生完来不及收拾,又跑回去干活,好几次回去的时候都是一身血,屋里人愣是不让进厨房。
即便是洗干净了,给屋里人做饭,屋里人也好几天不敢下嘴。
后来时间长了,日子好过了,干活不用那么急了,他四娘的情况才好了一些,开始收拾了,他四娘屋里的人慢慢也接受了。
从忠让哥说过的这些就不难看出,他四娘是个好人,顶好顶好的人。
据小芹嫂子说,他四娘从开始接生到现在,收过最重的礼,是人家娃满月的时候给的二尺红布。
「也不知道是成岭命不该绝,还是我被急醒了,我当时就想到了你爷。」
忠让哥看着少年再次开口,神情格外复杂。
「当时你上湾村还住在半山腰上,你奶他屋又是大户,住在山顶上。我跑到你屋的时候,都半夜了。
你爷一听说人命关天,拿上东西就跟我来了。
那晚上没月亮,也没星星,路上很黑。
我好几次一脚踏空差点划沟里,都是你爷把我拉住。
等到我屋的时候我才发现,你爷也不好过,也不知道是为了救我,还是着急赶路,身上的衣服都被酸枣树给划破了。
腿上的血口子一道一道的往外渗血。
进了门也顾不上衣服和腿,先看成岭的情况。」
说到这,忠让哥有些尴尬:「当时成岭还不叫成岭,叫成龙。我给娃起名字的时候也不知道咋想的,听人家说望子成龙呢,就给娃起了个成龙。
结果你爷知道娃名字以后,看了我好几眼,问了我一句。
你老张家的祖坟啥时候冒的青烟,不然你咋敢给娃起龙起凤?
我当时都不知道咋回。
还好你爷也没在这事上多说,戴上他带的面具,拿着一个鼓,烧着黄表,点着火,开始给成岭收拾。」
忠让哥的眼神一点点变亮,语气也变得激昂了不少:「你还别说,你爷这本事真灵,一遍收拾完以后,成岭就不烧了。第二遍的时候,成岭就醒了。
我跟你婆当时激动得就要给你爷跪下磕头,被你爷挡了。
你爷问了大娃的名字,知道大娃叫成峰以后,就跟我商量,给二娃改了个名字叫成岭。
改完以后,饭都没吃就走了。
我追出去了半个村,生拉硬拽也没把人拽回来。
你爷硬说要回去给你奶做饭,就不留了,我给钱也没要。」
忠让哥盯着少年,由衷地赞叹:「娃啊,在咱农村,像是你爷这种有真本事,还愿意给媳妇做饭的人可不多,就是城里也不多。」
少年很认可忠让哥这话,一个劲点头。
忠让哥又继续说:「后来,我等成岭的情况好了些,就带着成岭去你屋给你爷磕头。你爷当时就把我挡在门外了,说他救人不为这个,要是为这个的话就不救人了。
还说他当时从河省逃难来的时候,是陕省的人一口饭一口饭的把他送到了大佛县,也是咱大佛县的人把他留下,给了他一个家。
要是啥都要报,啥都要还的话,那他欠的都还不完。」
忠让哥嘿嘿一笑:「我当时也贼,我说不是来看你爷的,是来看你奶的,你爷这下拦不住我了。因为当时你屋里明面上是你奶当家。」
少年听到这话,有些尴尬。
林军厚也跟着笑了,这个他也知道。
少年他爷徐知乐是个赘婿。
早年从河省逃难过来,饿晕在了乔家门口。
当时乔家只有一个女子,就是少年他奶。
他奶出于善心,救了他爷。
由于他爷当时饿的厉害,身体亏空的厉害,在乔家养了小半个月。
村里人就说闲话,说乔家女子给自家捡了个老汉。
一些说媒的还借此上门,非要给人家一个十七八岁的黄花大闺女说一个四十岁的鳏夫。
他奶当时那个气啊,等他爷稍微好些了以后,就问他爷愿不愿意留下。
他爷也没打磕绊,答应留在乔家当个上门女婿。
两个人就这么成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爷一个上门女婿,在乔家会受欺负,可谁也没料到,他奶待他爷极好,他爷待他奶更好,把他奶宠得呀,六十多岁了,愣是没沾过案板。
两个人一度活成上湾村和下湾村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当年电视上播《神雕侠侣》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杨过和小龙女老了,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我跟成岭进了门,给你奶磕了头,你奶硬是留下我们在你屋吃了一顿,还是你爷掌的勺。嘿,你还别说,你爷那手艺真没话说。
听你爷自己说,他祖籍是山省的,是跟着你老爷到的河省。
所以会几手山省的孔府菜,也会几道河省的家常菜。
我也不知道啥叫孔府菜,啥是河省菜,就知道你爷当时做的那几道菜,就是好吃。
当时要不是我拦着啊,成岭那个二货能把盘子舔了!
哈哈哈!」
说到这里,忠让哥放声大笑起来,看得出,他大概是想到了张成岭当时滑稽的样子。
当时可能觉得丢人,现在想起来都是回忆。
「你跑到人家家里去道谢去了,结果父子两个没出息,在人家家里蹭了一顿饭,你还好意思当着娃的面说?」
小芹嫂子这个时候已经洗好了水果,端着一个搪瓷盘走了过来,没好气的埋怨了忠让哥一句。
说着,还指了指少年手里的面包和饼干。
「人家娃都比你有礼数!」
忠让哥这才注意到少年还拿了礼当,脸一下就耷拉下来了。
林军厚这个时候也才意识到,他也拿了礼当。
他伸手将背上的馍取下来,将胡麻油放在地上,又将羊肉臊子放在一边。
这些礼当,他很想送,很想让他哥和他嫂子尝尝。
可他哥、他嫂子连他都看不到,又岂会看到这些礼当?
「你这娃,想来直接来就行了,拿东西干啥?」
忠让哥黑着脸,没好气的对少年说。
小芹嫂子也故作不高兴的跟着说:「对着哩,你来就来,拿东西干啥。你爷当年救了成岭一命,这么些年,成岭跟他大虽然到你屋里去磕过好几回头,可每次都是满手去,满手回。
他和他大带的东西,你爷你奶都没收,反过来还给了不少东西。
你爷跟你奶没得时候,他俩去就上了柱香,也没帮着干啥。
你来这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得空手来,走的时候手上还得拿满。」
说到这,小芹嫂子还故意一副说给忠让哥听得样子:「他大要是敢为这给你脸色看,我就把他脸给撕了!」
忠让哥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点着头认真地附和:「成岭他妈说的对着哩,以后必须空手来,走的时候看上啥拿啥。」
忠让哥和小芹嫂子表现得很热情。
林军厚看得出来,他们是发自肺腑地希望少年别跟他们客气,不是在演。
他没料到,少年居然跟他哥、他嫂子一家有这么深的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