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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_第6章 第0006章 兄与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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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0006章 兄与弟

少年似乎早就知道这些,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林军厚不禁想到,刚才在门口的时候,少年看着忠让哥家的大门,若有所思。

或许,少年就是想到了家里跟忠让哥家的渊源,所以在考虑以什么姿态面对忠让哥和小芹嫂子。

「行,那我下次就空手来,来了看见啥拿啥,你们不给我就抢!」

少年突然浅浅地笑了起来,匪气十足地附和着忠让哥和小芹嫂子的话。

林军厚看得一愣一愣的。

少年此刻的表现,跟他路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判若两人。

他不知道那个才是真正的少年。

忠让哥和小芹嫂子听到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开怀。

显然,他们吃少年这一套。

林军厚下意识地看了少年一眼。

看来少年是知道他忠让哥和小芹嫂子吃这套,所以才这么说的。

也是,他家那两个小子要是对他客客气气的话,他反倒不适应。

他就喜欢他家那两个小子顺着他的同时,偶尔气气他。

不是他爱被气,而是他觉得,会气人,能气人的孩子,才是真孩子。

不会气人的孩子,那还是孩子吗?

那是闷怂、瓷怂!

他可不希望他家那两个小子变成闷怂、瓷怂!

「哈哈哈,就这么干!」

忠让哥不仅笑,还给少年出谋划策,说家里什么好吃,什么值钱,让少年挑好吃的、值钱的拿。

三个人有说有笑,一会儿气氛就热烈了起来。

少年也顺势问出了他。

林军厚瞬间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提到他,他忠让哥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追忆,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惆怅。

对,应该就是惆怅,他记得老大写作文的时候,用过这个词。

忠让哥缓缓往躺椅上一躺,从躺椅另一侧看不见的地方拿出一根烟杆,装了一锅旱烟点上,吧唧吧唧抽了几口,吐出几口浓浓的烟,幽幽长叹。

「说起我军厚兄弟,那也是个可怜人。这辈子光下苦了,没享过福。」

忠让哥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小芹嫂子,迟疑道:「我记得那一年是九几年来着?」

小芹嫂子苦笑着摇头。

时间太久了,具体时间他们都忘了。

忠让哥叹了一口气,摇着头:「算了,记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啊,就是九几年,军厚跟他同村的人从塬上下来,到我村里割麦。

我和娃他妈也不知道谁干活利索,就让军厚跟他同村的一个人留下。

开始割麦以后,我和娃他妈就看出来了,军厚不仅活干得利索,人也踏实,没那么多心眼。

我和娃他妈就商量,第二年军厚还来的话,就还叫军厚。

当时割完麦,军厚走得时候,除了钱,我还让娃他妈给拿了些成峰和成岭穿不上的衣服,还有我和娃他妈一些穿不上得衣服,让军厚全带上,招呼军厚明年再来。」

说到这里,忠让哥满脸心疼道:「你不知道,军厚是他村上的外来户,早年人家给他说甘省铁路上招工哩,他就跟同村的几个人跑到甘省去当工人。

结果他同村的好几个人都选上了,他没选上,只能留在当地当个庄户人。

我也问过军厚,为啥不回去。

军厚说他屋里没其他人了。」

「甘省地薄,军厚在甘省落了户,也没分到多少地,也没人帮衬,只能自己攒钱娶媳妇生娃。有几年收成好,军厚攒了些钱,娶了媳妇生了娃。

后来收成不好了,军厚的日子就越过越难。

只能跟着同村的人下来当麦客。

我第一次见军厚的时候,军厚穿的衣服少半截袖子,裤腿也一个长一个短,上面全是补丁。

拿的镰夹也是坏的。

可就是这,军厚一天都能割一亩麦。

他同村的人笑他是瓜子,说他干活不知道惜力,不知道偷懒。

可那些自认为聪明的人哪知道,庄户上的事,惜没惜力,偷没偷懒,庄户上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今年这么干,明年谁还敢用你?」

忠让哥说到这,讥讽的一笑。

显然是在讥讽那些人自作聪明。

同样都是庄户上人,出力干的活是啥样,不出力干的活是啥样,大家都能看出来。

干这种掩耳盗铃的事,不是自作聪明是什么?

「第二年,军厚赶早就来了,还给我和娃他妈带了他媳妇和娃摘的酸枣酿的醋。

那个醋啊,那叫一个酸。

咱这用麸子酿的醋根本没办法跟那个比。

我和娃他妈好吃好喝的招待上,把工钱也给足了,让军厚给咱把活干好。」

说到这,忠让哥特地顿了一下,感叹道:「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和军厚的交情也就到这了。大家就一个是东家,一个是麦客。

真正让我和娃他妈拿军厚当兄弟的是那一年……

夜里起了黑云,黑压压的一大片。

我和娃他妈都睡着了,不知道。

也没人叫我们。

军厚在大佛塬上看见了,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地,连夜就帮我们抢麦。

第二天我和娃他妈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夜里起了白雨。

着急忙慌的赶到地里,就看到军厚靠着麦垛沉沉的在那里睡着……」

忠让哥眼眶一点点红了,说话也有些哽咽:「军厚冒黑给我们抢收最先熟的两亩地,他那张老镰割到最后都钝了,后面的是纯靠手拔下来的。

两个手叫麦叶割的全是细道道。

娃啊,我亲兄弟在起白雨的时候没招呼我,自己带着一家老小去抢收了。

我异姓兄弟,都不用我招呼,夜冒着雨给我把两亩麦收了。

我当时就给娃他妈说,这是咱亲兄弟,亲的不能再亲的兄弟。

往后我在屋里啥样,我兄弟来了就咋招待。」

忠让哥说到最后,老泪纵横。

小芹嫂子也跟着在抹泪。

林军厚被说的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他当时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在大佛塬上的时候,看到起了黑云,怕他哥家里人手不够,着急忙慌往下湾村赶。

赶到下湾村的时候,都没去他哥家,直接去了地里。

结果到了地里没看到他哥和他嫂子。

当时已经起风了,雨随时会下来,他就赶紧拿着镰给割麦。

还好紧赶慢赶,赶在大雨落下的时候,收了一亩半。

就是他的镰刀和身子不争气,镰割了一亩半就钝了,人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不然他肯定能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将两亩收完。

虽然最后他将剩下的半亩连割带拔给弄下来了,可他当时心里还是觉得,挺对不起他哥的。

「那一年,军厚走的时候,说来年不来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忠让哥足足缓了很久才再次开口,红着眼睛看着少年,一个劲地道:「你不知道,当时人很少出远门,有些人一走就是一辈子。

我当时让娃他妈把馍给军厚带足了,又给足了军厚钱,看着军厚上了坡,又偷偷地跟上去送了军厚一程。

我当时回来心里就不是滋味,回来跟娃他妈商量,等到过两年成峰和成岭成家了,我们俩么负担了,就去看军厚。」

说着,忠让哥的眼泪又下来了:「可我没想到,军厚回去第二年夏天,刚收完麦没半个月,从塬上下来的班车司机给我捎话说,军厚在来看我的路上,淋了大白雨,发高烧没在路上了。

我当时这头嗡的一下,就像是炸了一样。

我不敢信,我让娃他妈把钱都给我,我带着成峰和成岭坐着班车往甘省赶。

到军厚屋里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军厚媳妇带着三个娃在给军厚守灵。

听我说我是谁以后,就要招呼我。

我没答应,先看了军厚,确认军厚真的没了,我眼泪就没止住。

军厚媳妇还要招呼我,我说啥都没应。

军厚是我兄弟,我带着成峰和成岭去是给帮忙去了,不是当客去了。

我在军厚屋里寻了个板子,在灵堂搭了个地方,晚上在灵堂打了个盹。

第二天,我就让成峰带着军厚家的小鹏,去定吹手和厨子,让成岭跟军厚家的老大大鹏去定棺材和猪。

我让军厚媳妇守着,带着军厚家亚茹,一起去村上寻队长。

军厚虽然是外来户,可人没了,人情礼数咱一样也不能少。

咱不能让人看军厚笑话。

更不能让人觉得军厚没了,军厚媳妇、大鹏小鹏、亚茹没人给撑腰了,谁都能欺负!」

林军厚听到这,早已红了眼,他没想到他在破窑的时候就没了。

也不知道他媳妇、他娃是咋把他弄回去的。

从大佛塬上弄一具尸体回甘省,可不容易。

他更没想到,他没了以后,他哥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去了他家,帮他料理后事,给他媳妇、娃撑腰。

「就这么忙了三天,到了阴阳看好的日子,我就看着把军厚埋了。

当时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把军厚埋了以后,倒在灵堂里就睡。

迷迷糊糊的,我听大鹏说不上大学了,要出去打工挣钱养他妈和小鹏、亚茹。

我当时一下就吓醒了,以为自己是幻听,醒了以后才知道,是大鹏跟他妈在旁边的屋子里商量。」

忠让哥说到这个的时候,眼睛都变得犀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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