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咱农村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大鹏没考上也就算了,既然考上了,那就得上。」
忠让哥说的很坚定,显然他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林军厚一个劲点头,他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麦子一连两年都是大丰收,但是家里仍旧不富裕,供养一个大学生,全家不仅得勒紧裤腰带,还得借债。
他当时从家里走的时候就想,等看了他哥和他嫂子,回去以后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娃去上学。
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大鹏那娃为了考上大学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大鹏那娃其实一点儿也不聪明,只比他弟弟强了一点,但是比起他妹妹,那根本没办法比。
为了考上大学,娃一直都很努力地在读书,帮他妈烧火的时候,都得一手捧著书,一手拉着风箱。
很多时候,一家人睡醒的时候,就能看到大鹏坐在昏暗的灶台一角,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拉着风箱看著书。
一根钢笔用的就剩下个笔头了也舍不得扔,用柴棍绑着,蘸着墨汁继续用。
一个本子,先用铅笔在正反两面写,写完了用橡皮擦一擦,用钢笔继续写。
娃那么努力,努力了那么多年,他要是不砸锅卖铁的供娃读书,都对不起娃那么多年的努力。
「我当时没出去,也睡不着了,一直熬到第二天,我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钱全给军厚媳妇了,交代军厚媳妇一定要让娃去上大学。
娃上大学的钱不用她管,我会想办法。
军厚媳妇一开始说什么也不愿意,直到我拿成峰和成岭说事,她才勉强同意。
我跟她说,我是个庄户人,没什么本事。
家里又是两个小子,以后这两个小子娶媳妇生娃,甚至找工作,都要有人帮衬。
这两个小子不是读书的料,以后没什么大出息。
想要有大出息,想要娶得起媳妇生得起娃,就得靠大鹏读书读出来了,帮衬一把。」
忠让哥满脸感慨,没有说什么违心话,实实在在地继续道:「这话说得有些功利,大鹏那娃后来读出来了,也确实是这么干的。甚至把成峰和成岭惯的有点不像样子了。」
说到这,忠让哥看着少年,诚恳道:「咱给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咱当时真没这个心思,就是想让军厚媳妇收下咱的钱,想找个由头供大鹏读书。」
少年认可地点了点头。
林军厚也跟着一起点头,他感觉的出来,他忠让哥说的是实话。
忠让哥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么说定了以后,我就带着成峰和成岭回来了。回来以后啊,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我记得军厚说过,小鹏也很努力,读书虽然比不上他哥,但是他们老师说,只要不松懈,以后考个二本没问题。
军厚还说过,他那个女子,也就是亚茹,比她两个哥都聪明,只要不荒了,以后可能比她两个哥学的都好,肯定又是个大学生。
这意味着军厚媳妇要养三个大学生。
我当时就问娃他妈,哪里不对劲。」
忠让哥说到这,没有再说。
小芹嫂子接过话,神情复杂地道:「三个大学生,军厚媳妇一个妇道人家,哪里供得过来?即便是他大给供一个,剩下的两个她也供不起。
我当时就说啊,肯定有一个会去打工。
而且大鹏不去的话,就是小鹏。
那两个娃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听军厚说过,他们都很疼他们的妹妹。
所以他们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妹妹去打工,供他们读书。」
林军厚听到这,红着双眼抹着泪。
小芹嫂子说的对,他没了以后,就他家那点地,以及他婆娘红白喜事给人帮忙赚的那点只能添油盐酱醋的钱,根本不足以供两个大学生。
肯定得有一个去打工,供另一个。
不然就算都考上了,也读不起。
忠让哥一下一下点着头:「就是这样,娃他妈提醒我了。我跟娃他妈商量了一下,让成峰去了砖瓦厂,让成岭去了水泥厂。
反正他们也念不下书,干脆去打工。
把成峰成岭安排妥当了,我又去了一趟军厚家。
我到军厚家的时候,刚好撞见大鹏和小鹏争着抢着要去打工。
军厚媳妇在一旁抹眼泪,亚茹哭着说让她妈给她找个婆家。」
忠让哥由衷地感慨:「军厚把这三个娃教的真好,他们都愿意替兄弟姐妹想,都愿意为了兄弟姐妹放弃上大学。亚茹甚至想着把自己卖了,供两个哥哥上大学。
这么好的娃,咱咋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糟蹋自己呢。
军厚媳妇跟娃看到我的时候,还挺尴尬的。
我也没多说啥,让大鹏带着小鹏和亚茹去收拾东西。让军厚媳妇跟我去了一趟大队部。」
忠让哥说到这里,林军厚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忠让哥继续道:「我寻军厚队上的大队书记,把军厚屋里的院子、宅基地、还有地,一块给卖了。那个大队书记人也好,没觉得咱要趁机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痛痛快快的就开始给办事。
军厚媳妇不知道我要干啥,慌得不行。
我直截了当的给说,要接他们来村上。
以后我来供三个娃。
我村上地厚,我在村上也有些关系,能给她弄些好地,她也能多种点地,供娃。」
「屁的关系,我记得你当时在大队长屋外头蹲了三天,大队长才答应把队上五亩好地租给秀娥。」
小芹嫂子这个时候突然接话,听上去是在骂人,可脸上却带着笑意。
看得出,她在这件事上是支持忠让哥的。
忠让哥嘿嘿一笑:「这不是为了让秀娥妹子放心嘛。」
小芹嫂子笑着点点头。
忠让哥继续道:「军厚媳妇听到这些,还是不愿意答应。她跟军厚都是实在人,不愿意给人添麻烦。我没再给军厚媳妇说,我寻上了大鹏。
我给大鹏说,你大殁了,屋里就是你当家。
你想屋里人过的好一些,想跟你弟弟妹妹一起上大学,你就带上你屋人跟我走。
我供你们上大学,你们以后有出息了,给我盖个大房子,给我养老就成。」
小芹嫂子听到这,笑着补充了一句:「其实他大从头到尾都没想着大鹏他们能报答我们……」
忠让哥笑着道:「大鹏是个男娃,要面子哩么。我要是不这么说,他能带着他屋人跟我下来?」
小芹嫂子笑着点头。
忠让哥继续笑道:「大鹏当时问我,说我屋不是有两个小子哩么。我就给说,那两个指望不上,指望他两个,我这辈子别说住大房子了,老了能有个猪圈就不错了。
大鹏当时也单纯,被我这么一哄,一骗,就同意了。
咱也不知道他是咋跟他妈说的,反正军厚媳妇第二天也同意了。
临走的时候,我带着军厚媳妇去大队部拿了卖地、卖院子的钱,雇了一台拖拉机,拉上他们一家和家当,突突突就下来了。」
忠让哥显然对骗到大鹏这件事很得意,说的时候,眉眼都在笑。
「下来以后,我把他爷留下的老宅子收拾了一下,让他们一家住进去。又拿着军厚村上给开的证明,把军厚一家的关系都迁到村上。
还把小鹏和亚茹安排到了县上上学。
又给军厚媳妇租了五亩地。」
说到这里,忠让哥得意地说:「我给你说,军厚媳妇走的时候都以为那五亩地是队上给分的。」
少年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你一直瞒着她?租钱也是你给的?」
忠让哥笑着没说话,还想卖个关子,小芹嫂子笑道:「不只是租金,为了把军厚一家子安顿下来,他大前前后后跑了一个月,送出去了五条烟,十瓶酒。
还叮嘱屋里的人谁也不能给军厚屋里人说。」
忠让哥不满道:「说这干啥,这些事都过去了,说这还有啥意思?」
少年笑着附和,问了一句:「后来呢?」
忠让哥吧嗒了两口烟道:「后来啊,军厚一家子就在村里安顿下了。军厚媳妇是个勤快人,不仅能种地,还能养猪、养羊、养鸡。
村上,以及你村上谁家有红白喜事,她就跑去问人家要不要人帮忙。
只要人家要,她就留下帮忙。
事忙完了,其他的啥都不要,就要人家的折菜和泔水。
折菜她拿回去跟娃吃,泔水拿回去喂猪。」
折菜是大席过后的剩菜,帮忙收拾的人会把热菜和热菜倒在一起,凉菜和凉菜倒在一起,分给前来帮忙,又不嫌弃是剩菜的人。
大佛人把倒称折,所以这种把剩菜倒在一起的菜,就是折菜。
「军厚家娃也懂事,大鹏到了大学以后,就在学校的食堂里给自己找了个活,虽然挣不下几个钱,但是一日三餐却管饱。小鹏和亚茹放寒假的时候,就到咱河滩底下去拾龙骨;放暑假的时候就去挖小防风、车前子,小鹏还抓蝎子、撸槐米,拿去集上卖钱。
一家人的日子虽然过得苦,但好歹磕磕绊绊过下来了。
后来小鹏考上大学的时候,军厚媳妇已经靠养猪、养羊、养鸡成了乡里的名人了。
军厚媳妇养的猪,膘四指厚,比咱们这的人养的都好,到了过年杀一头,全村人都去抢。
军厚媳妇养的羊更不得了,没什么膻味,一到夏天,县上那些开烧烤店的人开车来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