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合作了快一年。
菅原纱织很清楚这位年轻作者的习惯。
椎名真冬也很清楚,自己的编辑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
可她依旧没有说出西村的名字。
不是因为想要独占功劳。
至少,不完全是。
毕竟一旦说出灵感来自隔壁的丧丧邻居,菅原纱织一定会立刻要求见他。
虽然那个男人也不一定能入得了菅原纱织的法眼,但椎名真冬不想平白多一个对手就是了。
况且椎名真冬觉得自己很不喜欢西村拓哉。
那个男人小气还爱趁火打劫。
这种小气的男人,不提他也得受着!
「没有问题。」菅原纱织没有拆穿,「既然是你想到的,就把它扩写成完整长篇吧。」
「四周以内,至少二十万字。」
「四周?」
「太长了么?」
「太短了啊!」
椎名真冬差点跳起来。
「我白天还有课要上。」
「你不是已经告诉学校,最近身体不好吗?」
「研讨课是不能缺席的。」
「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菅原纱织将一份企划书推到她面前。
第一页印着映像企划室的内部标志。
下面则是改编候选作品的要求。
情节集中、足够明确的噱头、同时必须保留能够面向普通观众的故事主线。
「出版社要的不是一本普通文库本。」
菅原纱织说道:「他们要的是一项可以创造商业价值的版权。」
「小说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录像带、深夜电视、海外版权,以及演员写真。」
「只要改编成功,一本书可以被卖无数次。」
椎名真冬翻看企划书。
「所以你希望我把故事写得方便拍摄?」
「我希望你写一本即使没有那些场面,也有人愿意看的书。」
菅原纱织说道:「只有这样,映像企划室才敢把钱交给你。」
「冬月老师,单纯让读者下体兴奋的书,货架上已经足够多了。」
「我要让读者看完以后还想为下一本继续付钱。」
「这才是出版社想要的长篇作品。」
菅原纱织收起桌上的稿件。
「今天先到这里,下周交前三万字。」
椎名真冬拿起帆布包。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菅原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椎名真冬回过头。
菅原纱织从文档夹里取出一张维修单。
放到桌面上。
「你的文本处理机,售后部门已经检查过了,是电源板烧坏,需要更换。」
「维修费用是三万六千円。」
椎名真冬的脸色直接变了。
「这么贵?」
「那毕竟是新型号的零件。」
「我不修了。」
「这是公司借给你的,你说不修就不修了?」
椎名真冬气得跺脚。
这是她想弄坏的吗?
椎名真冬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用就弄坏了啊!
真是倒霉透了!
菅原纱织继续说道:「机器明天下午送到木槿庄,维修的钱如果你不出的话,就只能先从你的稿费里扣了。」
椎名真冬拿起维修单。
上面的付款人一栏被黑色签字笔涂掉了。
但纸张背面,仍然能够看出菅原纱织四个字留下的笔痕。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走出了会议室。
房门合上以后,菅原纱织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存折。
余额少了三万六千円。
维修店不接受出版社那套复杂的报销流程。
所谓财务处理,只是她随口编出来的说法。
菅原把存折收进抽屉。
这笔钱会在椎名真冬的作品发布之后,用更多的版税替出版社赚回来。
这就是菅原纱织的剥削之道。
「冬月越来越不听话了,什么时候能来一个新的牛马呢?」
菅原纱织如是想着,楼下隐约传来陌生男人的说话声。
起初菅原纱织并没有在意,直到十几分钟后。
那只纸箱被送进她的办公室。
……
菅原纱织,本名菅原纱织,三十一岁。
是白夜书房第三编辑部副主编。
也是整个出版社最年轻的副主编。
她留着一头齐肩短发,鼻梁上架着金属细框眼镜,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衬衫领口都不会出现一条多余的褶皱。
编辑部里的人私下认为,她大概连睡觉时都会提前安排好翻身的时间。
事实上,菅原纱织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办公桌左侧,放着冬月征士郎刚刚送来的连载稿。
右侧则是映像企划室的项目说明。
出版社计划在今年秋天,和一家录像制作公司联合推出两部改编作品。
一本来自推理编辑部。
另一本,必须由第三编辑部拿出来。
如果成功,第三编辑部就可以从只负责成人读物的边缘部门,变成拥有影视改编能力的独立品牌。
如果失败。
明年春天,整个部门都会被合并进杂志部。
到时候,菅原纱织仍然会是编辑。
但也只会是一个编辑,在没有上升空间了。
她不接受这种结果。
为了坐到今天的位置,菅原纱织逮捕过酗酒的酒鬼作家。
也曾在医院走廊守过突然住院的连载作者。
甚至连续三个月,每天晚上去一名拖稿作者家里等稿。
只要能够做出成绩,她不介意使用任何办法,即使那些办法一点都不体面。
冬月征士郎是她目前最接近成功的筹码。
年轻又有天赋。
最主要的是这个小姑娘背着债务,不敢轻易拒绝工作。
简直是编辑最喜欢的作者!
问题在于,冬月征士郎的长篇能力还不够。
毫不夸张地说,冬月征士郎的小说在超过二十万字这个阈值之后,质量在肉眼可见地下滑。
菅原纱织也一直在头疼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菅原纱织接起听筒。
「白夜书房,菅原。」
「是我。」
电话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真由美?」
「你在忙吗?」
「很忙。」
「那正好,听我说。」
柏木真由美显然没有把她的回答当成拒绝。
菅原纱织擡手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十一点十二分。
距离下一场会议还有四十八分钟。
「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根本说不完。」
「那就挑最重要的说。」
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高桥抱着纸箱走进来。
将没有预约的投稿放到桌边。
菅原纱织对她点了一下头。
示意她出去。
电话里,柏木真由美已经开始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当然。
是属于她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