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上的夜风吹过。
营地里黑黢黢一片,除了背风处几口泥坑里冒着微弱红光的火堆,半点明火都不敢点。
这是吴道特意定下的死规矩,火堆必须挖在土坑里,底下垫上碎石子,上面搭上湿泥板,免的夜里火光冲天,被山下官道和清河城楼上的暗哨看了去。
几口缺了口的大铁锅里,正呼噜呼噜翻滚着浓稠的糙米粥。
几十个女人们在谢晴的张罗下,手脚麻利的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分到土匪们手里。
这帮面黄肌瘦的土匪们蹲在泥地里,捧着缺了口的破碗,大口大口的吸溜着滚烫的米汤,烫的直吸溜嘴,脸上却全是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满足。
「他娘的!落草三年,老子天天在枯骨岭喝能照出人影的刷锅水!」
葛塔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呼哧呼哧把碗底舔的干干净净,抹了一把油汪汪的胡茬,冲着身旁几个土匪破口大骂:
「瞧瞧咱们刀哥!不仅从大当家嘴里抠出了三百石糙米,还把这几十个小娘皮全弄来给咱们做饭缝衣裳!这大寨扎的跟铁桶一样,以后谁要是敢在背后犯浑找不痛快,老子第一个把他脑袋剁下来当球踢!」
「葛老大说的对!跟着刀哥有干饭吃,死也值了!」
周围的喽啰们纷纷咧着黄板牙附和,看向不远处吴道的眼神里,全是山野草寇对狠人头目的敬畏。
在土匪窝里混,讲什么大道理都是扯淡。谁能让底下人吃饱肚子、谁能在官兵围剿下保住这帮亡命徒的狗命,谁就是说一不二的爷!
营地中央的一处简陋木棚前,吴道正借着泥坑里的微弱炭火,用一根磨尖的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葛塔、宋书、刘司坤三个头目吃饱喝足,抹着嘴凑了过来,围蹲在吴道面前。
吴道扔掉树枝,擡头扫了这三个得力打手一眼,冷声问道:
「坡下的卡子和陷阱,都弄利索了没有?」
葛塔连忙挺起胸脯,拍着腰间的大砍刀表功:
「刀哥放心!坡口那一夫当关的窄道上,老子带人打了三道硬木拒马桩!全是碗口粗的柞木,削的尖尖的,上面还抹了一层臭牛粪和烂泥,滑不留手!就算山下的狗官兵骑着高头大马冲上来,也得先把马肚子给扎个对穿!」
一旁的刘司坤也面无表情的低声开口:「拒马前面的斜坡上,挖了三十几个暗坑,底下全埋了削尖的硬竹签子,上面铺了薄枯草和浮土。左右两侧也挖了排水沟,山上的烂泥冲不垮咱们的木寨子。」
宋书晃了晃手里的破折扇,挤眉弄眼的凑上前:
「刀哥,东边山头和西边崖顶上的两处望哨也立起来了!小弟派了几个机灵鬼在上头盯着,配了破铜锣和火把。白天要是见着官兵的烟尘,直接敲锣;夜里要是有人摸上来,就点火把示警,保证连条野狗上山都能看个真切!」
吴道仔细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这帮亡命徒虽然粗鲁,但打架杀人的底子都在。有了险峻的地形做依仗,这北坡总算是有了几分土匪山寨的模样。
「把规矩都给我记死了。」
吴道目光发寒,冷冷盯着三人:
「谁要是敢擅自离开卡子摸去女营那边动手动脚,或者喝生水拉肚子误了放哨,老子当场扒了他的皮扔去后山喂狼!咱们现在是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讨生活,谁给老子掉链子,老子就先要了他的命!」
三个头目被吴道眼底的狠劲吓的脖子一缩,赶紧齐声应诺:
「刀哥放心,弟兄们绝不敢犯浑!」
然而,还没等三人把屁股坐热,营地外围的黑影里突然传来一阵慌乱至极的动静。
「噗通!」
一个负责在西侧望哨放风的瘦猴喽啰冲进了营地,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铜锣咣当一声砸在石头上。
「慌什么慌!要死啊你!」
葛塔上去就是一脚踹在喽啰屁股上。
那瘦猴喽啰脸色惨白,抓着吴道的裤脚,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刀……刀哥!祸事了!天大的祸事了!」
「把气喘匀了放屁!」吴道眼神一沉。
瘦猴咽了口唾沫,指着山下西南方向的大道,带着哭腔喊道:
「山下的大路……官兵的马队压过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片火把,少说也有几百号披甲的大头兵!他们行军快的很,距离清河城已经不到三十里地了!」
「什么?三十里?!」
葛塔一听,眼珠子瞬间瞪的溜圆,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砍刀。
宋书手里的破折扇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里,脸色发灰:「怎么这么快?白天不是说还有六十里吗?这帮官狗难道插了翅膀?!」
「还有呢?」吴道脸色冷肃,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领。
瘦猴哆哆嗦嗦的说道:
「城里……城里也全炸锅了!清河城的守军和那些大户人家听说官兵的先头马队快到了,吓的把城门关的死死的,还在城门口砍翻了好几十个想逃进城的难民!听逃难过来的流民说,最多到明天晌午,清河城四门就要全部用铁水彻底封死,谁也不准进出了!」
不到三十里!
明天晌午封死城门!
这几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几个头目的脑门上。
原本还在为吃上一顿干饭而庆幸的土匪窝,瞬间被一股刺骨的恐慌所吞噬。
官兵大队人马真要是到了,朝廷剿匪可不管你是大山寨还是小卡子,只要是带刀的土匪,一律千刀万剐砍头示众!
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死寂下来,只剩下寒风卷着枯草的沙沙声。
葛塔咬了咬牙,眼里冒出一股凶光:「刀哥,这帮官兵要是敢摸上北坡,老子带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拉两个垫背的!」
「拼个屁!就凭咱们这一百多把生锈的破铁片子?」
吴道一把推开瘦猴,冷眼扫过慌乱的三个手下:
「都给老子稳住!官兵是来清剿黑风寨和堵北莽骑兵的,不是冲着咱们北坡来的!只要咱们不主动惹事,他们大队人马只会去围清河城和大山头!」
「葛塔,带你的人去前沿卡子死守,滚木礌石全给我备足了!宋书,盯死山下,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敲锣!刘司坤,把你手底下的弟兄全撒在暗沟里,任何人敢擅离职守,格杀勿论!」
吴道几道狠辣的命令砸下去,原本慌乱的三个头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抱拳应命,提着刀恶狠狠的扑向各自的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