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
萧衍站在铜镜前,一身龙袍更显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剑眉之下,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身后两个小内侍捧着衣裳,架子上还挂着备选的,湖蓝、石青、鸦青,全是新裁的云锦。
王忠躬着腰在旁边小心伺候着,心里头直犯嘀咕。
陛下登基这些年,从来不讲究穿戴,龙袍也是换着那几件穿,干净整洁便可。
今日这般反常,想必是为了明日那位温家二姑娘进宫。
太后娘娘这些年催陛下纳后宫催了多少回,变着法子往紫宸宫送人,陛下回回都找由头推拒。
可上个月温二姑娘刚及笄,太后又提了一嘴,陛下当时就应了。
王忠御前伺候这么些年,最会察言观色,他也头一回见陛下对哪家姑娘上心到这份上。
萧衍看着铜镜里身量高大威武,年轻挺阔的身体还算满意,没枉费他这几年日日操练,这副皮囊该是她以往喜欢的。
他又侧过身看了看肩线,终于点了头。
「就这件鸦青的吧。」
王忠赶紧上前将龙袍宽下来,小心叠好放进托盘里。
「去把库房里那盒陈檀香取来。」萧衍又吩咐,「将寝殿,被褥,还有明日朕要穿的衣裳,全拿香熏一遍。」
王忠愣了一瞬。
陛下向来不喜焚香,他们这群伺候的都知道,怎么这会儿忽然要薰香?
还是陈檀,老方子的沉香味,跟陛下平日素净的作风压根不搭。
可他一个奴才不敢多嘴,立刻应下去办。
萧衍刚试完衣裳,外头就有小太监小跑着来禀报,说太后娘娘有请。
温太后如今虽说已经放权,但其心腹党羽在朝中势力不小。
北昭向来的规矩是子贵母死,萧衍并非温太后亲子,却是她一手养大。
当年先帝驾崩时,萧衍才十二三岁,若不是温太后把他护在羽翼之下,那个皇位早让别人坐了。
所以这些年萧衍对温太后还算敬重,面上的功夫从来做得周全。
从紫宸宫到寿康宫不算远,萧衍跨进门的时候,温太后正歪在罗汉床上喝茶,见他来了坐直些,笑着招手。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衍行了个礼。
「快坐。」温太后指了旁边的椅子,「刚沏的龙井,陛下尝尝。」
萧衍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温太后也端着茶慢慢喝,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天气凉了添衣裳、御膳房的菜色合不合口胃之类的话。
几句闲话说完,温太后搁了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开了正题。
「明日选秀,你心里可有人选了?」
萧衍端着茶盏的手没动,面色如常:「听母后安排便是。」
温太后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面上恭恭敬敬什么都应着,可心里头那杆秤比谁都准。
她娓娓道来:「你已是及冠之年了,先帝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结果到你这才头一回选秀。」
「哀家想着不如明日多选几位佳人进宫伺候你,也好快些给皇室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不然哀家日后下去见了先帝没法交代啊。」
萧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儿臣年纪尚轻,当以国事为重,选一个照顾儿臣起居便可,多了反倒分心。」
温太后听罢更直叹气了。
只要一个,多好的机会啊,偏偏遇着温妤那个扶不上墙的。
方才丞相府递了消息来,说温妤染了急症明日来不了了。
若不是温家适龄的女儿不多,她也不至于指着温妤一个。
她原本更中意的是三姑娘温瑶,那孩子虽是庶出,却胜在温顺乖巧,是个在后宫能安分守己的。
她还没寻着机会跟萧衍提,谁知上个月宫宴上萧衍多喝了几杯,转头就把温瑶指给了安昌王,金口玉言说出去收不回来,温太后听说后气得半宿没睡着。
可也没法子,萧衍如今不是从前那个事事听她安排的小皇帝了。
当下温家剩下能进宫的只有温妤。
那孩子是她亲侄女,性子怎么样她心里有数,张扬跳脱不太受管束,可好歹是自家人,进了宫总比旁人家的强。
结果临进宫又闹这么一出。
温太后沉着脸,思虑再三才开口:「你要是嫌人多吵嚷,哀家倒想起宣威将军家的女儿还不错,年岁合适,性子也稳当。」
「你若觉得行,明日先让她进宫伺候你,旁的人往后再说。」
萧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宣威将军,孙家?
他只给了一个机会,太后为何不提温妤却给了孙家?
温太后眼尖,看出萧衍神色不对,放下茶盏问道:「你心里可是念着温妤那丫头?」
萧衍没吭声,温太后继续说:「那孩子也是福薄,方才丞相府送了信来,说是突染恶疾,明日来不了了。」
「若不然她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哀家也不必操这份心。」
病了?
萧衍有些不信。
这两年他常让人进宫,各种滋补没少给她用,壮的不说像头牛,但也鲜少听闻她有恙,怎么会这么巧?
萧衍搁了茶盏站起身,朝温太后行了一礼,「既然表妹有恙,儿臣明日正好要跟温丞相商议政事,带两个太医顺道过去看看便是。」
「明日的选秀,还要劳烦母后替儿臣主持。」
温太后闻言没有拒绝,她原本就有在后宫延续温家蒙荫的打算,此举正好如了她的意。
……
萧衍在太后处面色不错,可一回御书房,脸上的那点平和就散了。
明明温妤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愿意入宫了?
这一世他已经尽量在温妤面前装成她前世喜欢的模样了,为何还不愿入宫?
萧衍百思不得其解。
自从七年前的某个午后,他睡醒便发现在这具少年时期的自己身体里。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西征回朝路上,羌国已平,三军得胜,他本该高高兴兴地回京受万民朝贺。
可路上,华宜公主冒死追上拦了御驾,哭着递了一封密信,说温妤纵弟欺辱她,还趁他出征在宫里跟外男私通,行迹放荡不堪,宗室上下都知道了。
他闻言急着往回赶,最终身体不堪重负,跌落马下。
再次有意识时,便出现在这具身体里了。
萧衍反应过来自己在那个世界大约死了。
他这一生于政治上,改革,迁都,平北羌,轻徭薄赋,励精图治,已经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一切,倒是没什么遗憾。
只是一想到前世,他还是不禁愤懑,温妤那个不知检点的女人!
就算是她太爱他,所以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太寂寞,那她也不该找旁的男子啊。
从前她在宫外养病时养男宠,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了,没想到这次他才出征三个月,又不知悔改,犯了老毛病。
萧衍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也不知他死后温妤如何了,她向来不够聪明,耍耍小手段、耍赖撒娇在行,可若他不在了,面对宗室她可如何是好?
怕是被人欺负了她都没处哭去……
萧衍再怎么烦也于事无补,那个世界的他已经被温妤气死了,回不去了。
他只好将目光放在这一世的温妤身上。
对温妤萧衍的态度也很简单,或许是帝王的性格使然,他认为温妤既然做过他一世妻子,那便生生世世都是他的妻子,他是绝对不会让温妤再去祸害别人的。
彼时他才十三岁,而温妤也才八岁。
萧衍偷偷去丞相府看过温妤,结果发现,这么小的温妤已经被温廷林和卢氏宠坏了,但凡有半点不如意,就要骑在爹娘的头上哭闹。
妖后气质初显。
萧衍当机立断,决定要重新养一遍温妤。
他始终觉得,上一世他和温妤其实也算得上恩爱夫妻,不过是中间出了点小误会,再加上他的妻子年纪太小,身边人都过度娇纵她,这才把人惯坏了。
所幸重来一次还有机会,过了及笄便立刻把人拐到身边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慢慢教总能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