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丞相府后院。
温妤歪在竹编躺椅上,微翘着脚,正悠哉悠哉吃着冰葡萄,贴身侍女遂心站在旁边打扇轻摇。
温妤已经很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她昨日听阿娘所说,对如今这个北昭有大致了解了,北昭还是那个北昭,只是有些人和事发生了微小变动。
温妤懒得去深究原因,她都想好了,只要过了今日,躲过入宫,便趁机寻个机会下江南去,离京城这些破事儿远远的。
早就听说江南不仅风景天下一绝,还有吴侬软语的俊俏郎君娘子瞧。
温妤惋叹上辈子被萧衍耽误了,自己大好青春年华全被困在宫墙里,净顾着日日围着他打转。
萧衍最在乎他那张人皮,平日里惯会装正人君子的派头,怕朝臣说他荒唐好色,一个月也去不了几次后宫。
正赶上她如狼似虎的年纪,就算次次来都在她这儿,还是不能满足她。
后来她实在闷得发慌,就挑了几个长得好会逗趣儿的才子充做宦官,放在宫里解闷,喝茶说话听听曲儿,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哪成想被萧衍那个妒夫知晓了,同她那一顿闹。将她身边人都处置了不说,还给她关进了紫宸宫,日日夜夜对着他那张冷脸同床异梦。
那段时间可把温妤憋屈坏了,凭什么萧衍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偏她看看旁的男子都不行?
这不公平!
她也跟萧衍较上真儿了。
每逢初一十五,是萧衍按规矩去看皇后温瑶的日子,她就拦在殿门口不让人走,叉着腰跟他吵架:「萧衍!你不许我见旁的男子,那你也不许去见温瑶!更不许召幸别的妃子!」
萧衍说她胡搅蛮缠,「朕去皇后处是依着祖宗家法,皇后无过,朕该给她这个体面。你怎的如此跋扈善妒?你这般行径,若是传到朝臣耳中,还不知要怎的编排你!」
温妤不依不饶,「少找旁的托词!你是皇帝,朝臣若是编排我,也是你授意的!」
「反正我不管,你要么放了我,往后我们互不干涉,要么你就永远不许见旁的妃嫔!」
萧衍气她身为嫔妃没半点妇人德行,还敢堂而皇之的胁迫皇帝,实在太过骄纵!
然后,转身回了御书房。
……
温妤想到上辈子跟萧衍相互折磨就觉得不值,当初怎么找了他这样的男人?
她一生所愿不过是尝遍天下美食、穿遍天下美衣、赏遍天下美男,再得点权力在手让日子过得舒服些。
这点要求高吗?
萧衍连这都不能满足她,如何配做她的夫君。
这辈子,她再也不要受人管束了,她要好好犒劳自己!
外头日头照得身子暖融融,后院也静谧平和,遂心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拂在脸上痒酥酥的。
温妤想着未来有奔头的生活眼皮越来越沉,渐渐合了眼。
梦里,自己好像到了真江南。
画舫在水面上悠悠地晃,岸上是白墙黛瓦的房子,柳条垂下来扫着水面。
她坐在画舫里头,面前摆满了精致小菜,旁边有个青衫郎君替她斟茶,眉眼温润,嘴角噙着笑。
温妤越看越满意,伸手扯了扯他袖子,「郎君,靠近些啊~」
「再近些,阿妤听不清郎君说话。」
青衫郎君笑了笑,正要凑过来——
此刻凉亭里。
温妤还在睡梦中呢喃着「郎君」「要俊俏郎君」……
丞相温廷林已经快把脑袋扎进地里了。
他昨儿回府,就听卢氏说了宝贝闺女不想入宫的事。
温妤从小没少入宫伴驾,温廷林私下里还以为自己的国丈爷的位子稳了,没想到这丫头说不去就不去了。
他心里虽然也觉得有些可惜,但一想到这个女儿的性子,入了宫怕是会憋闷坏,便也默许了。
压根没想到陛下今日会亲自登门。
身旁站着的年轻帝王身形高大,鸦青色常服衬得人越发冷肃,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再没旁的神情,周遭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温廷林躬着腰,低声陪小心:「陛下恕罪,阿妤这是病的糊涂了,说梦话呢,当不得真……」又冲一旁的遂心使眼色,「遂心,愣着干嘛,还不把二小姐……」
「噤声。」
萧衍沉下脸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朝温廷林道。
他倒要看看,面前人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萧衍此时还不知面前的温妤已经不是自己前几日见到的那个温妤了,只觉得她刚及笄就敢肖想旁的男人,着实可恶。
确实该带进宫,放在他身边好好管教。
温妤梦里头正美着呢,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些热了,她迷迷糊糊地擡了擡手,恹恹地唤:「遂心……扇扇子,别偷懒……」
说完,半晌没动静。
温妤又叫了两声:「遂心……遂心……」
还是没人应。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慢悠悠转过头去。
入目的,先是她爹温廷林那张快要拧成一团的脸,紧接着,她就看见了她爹身后站着的人。
玄色龙袍,身量高大,眉目冷峻,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她,看的人心里发怵。
!!!
温妤瞬间清醒,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整个人从竹椅上弹起来,脱口喊了一声:「萧……萧衍!你怎么在这?你是人是鬼啊?!」
话音未落,温廷林吓得腿一软当场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小女病中昏聩,口无遮拦——」又扭过头冲温妤急声道,「阿妤!不得无礼!还不快给陛下请罪!」
温妤刚睡醒,思绪有些迟缓,见着前任夫君登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重生了。
萧衍也同样没理会跪在地上的温廷林,他的目光始终定在温妤脸上。
方才和温妤对视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从前那个温妤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天真与热忱,而现在这个,看向他是满满的错愕与……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温妤生来就一张含情面,柳眉杏眼,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的妩媚浑然天成,每每配上不同神情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就像现在这副神情,萧衍即刻便读懂了,应是在憋着什么坏。
看来,她也来了。
萧衍心下有了数,面上依旧无波无澜,沉着脸斥道:「温妤,你太放肆了,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