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雁死了。
死在景初元年。
世人皆道薛雁命好。
入京路上随手捡来的小崽子,科考入仕平步青云,成了天子近臣,圣眷正浓。
嫁的夫君,是年少成名,平定十八洲的战神,镇西将军裴寂。
而她从一介乡野孤女,得封一品诰命,见官不跪,位列命妇班首,风头无两。
可如今呢?
她被钉在秘牢的刑架上,四肢寸断,双目被剜,嘴巴更是被破布堵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薛雁?直接杀了便是,何需来找本官亲自过问?」
身前的声音平缓倦哑,带着久居高位的肃冷。
即使化作灰,薛雁也不会认错。
是薛今朝。
那个被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崽子。
如今他拥立新帝登基,怕是更加位高权重,无人敢惹。
自己这枚绊脚石,也的确该清理了。
旁边传来太监阴柔的声音,「可是薛大人,她毕竟与您关系匪浅,奴才不敢……」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不必再拿这种事来试探。」
薛雁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
随后胸口一凉,一柄长剑「噗嗤」送进了她的胸膛。
剧痛骤然而至,她被堵着嘴,只能发出破碎的闷哼。
「本官与她,早就恩断义绝。」
心口的剑被拔出扔在地上,薛今朝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薛雁低垂着头,想笑却笑不出来。
真不愧是她亲手带大的。
足够心狠手辣。
「薛雁,你也听到了,」那太监出声讥讽,「根本就无人在意你的死活。等你咽气咱家就将你丢出去喂狗,免得脏了这地。」
薛雁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被人从火场掳来此处已经过去了不知多久,日日受非人折磨。
薛今朝也算是给了她一个痛快。
这太监说得没错。
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裴寂心有所属,与她成婚不过是利益交换,自然不会为她多费心思。
至于薛今朝——
更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自己带他入京,给他吃穿,供他读书习字,助他步步登高。
他口口声声唤她「阿姐」,却为了往上爬,和害死她全家的英国公狼狈为奸,取她性命。
身上,真疼啊。
要是有口酒喝就好了。
她眼前一黑,意识彻底坠入深渊。
——
「小姐?小姐!」
寒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薛雁勉力睁眼,入目是漆黑天幕下翻卷的鹅毛雪片。
她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陷在雪堆里,脑中传来阵阵钝痛,整个人像是要散架。
身旁的丫鬟正一脸茫然看着她。
这是哪?
薛雁想要起身,左手手臂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应是脱臼了。
她面无表情扣住左肩用力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脱臼的肩膀被重新接回。
她也终于借着脑海里陌生的记忆,弄清了自己现下的处境。
她死了,来到三年后,借尸还魂成了宁远侯府嫡出的二小姐,沈雁初。
沈雁初自出生就体弱,又被批命犯孤煞刑克六亲。今日被罚上无相寺,给早夭的弟弟磕头烧香誊抄佛经。
等要下山的时候,却发现母亲和嫡姐早就因为大雪丢下她回府,只留了一辆下人的简陋马车。
天寒地冻,雪路湿滑,但若今日不将抄好的佛经供在弟弟灵前,定又会招来母亲责罚。
沈雁初只能冒雪让丫鬟赶车回去,不料半路马车打滑失控,沈雁初不慎从车厢内摔出来,撞在路边嶙峋的山石上,就此一命呜呼。
倒便宜了薛雁这个已死之人。
如今已是景初四年冬。
上辈子薛雁死时已过花信之年,如今这具身体才刚及笄。
物是人非,也不知盛京现在是如何一副光景?
「车坏了,马也跑了,」丫鬟阿昭整张脸都纠结地皱起来,「小姐回不去了。」
阿昭是沈雁初的贴身丫鬟。
小时候发烧导致智力缺损,还有些一根筋,被家人丢弃后,被沈雁初捡回府长大。
薛雁掸落身上碎雪,扶着阿昭的手臂勉强起身,擡眼望向四周漆黑的天际,声音平静道:「别怕,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雪。」
如果她没记错,离此处不远有一座破庙。
这具身子在雪中冻了太久,若夤夜冒雪下山,怕是凶多吉少。
依着记忆在风雪中找到那间破庙,薛雁推开大门,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破庙久无人烟,冷风从破败的门窗灌入,呜呜作响。
所幸阿昭身上带了火折子,主仆二人寻了些柴火点燃,靠在一起取暖。
薛雁简单处理好额头的伤,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慢慢梳理起眼下自己的处境。
沈雁初虽为嫡女,但在侯府深居简出并不受宠,对盛京所知甚少。
唯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英国公府和宁远侯府两家有婚约。
薛雁心念微动,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个婚约……
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刀剑相击的声音。
薛雁眸光微凛,正想让阿昭将火堆盖灭,却听几声惨叫过后,脆弱的大门被一把推开。
随着风雪争先恐后闯入的,是一个身形挺拔修长,脚步略显踉跄的少年。
月色被掩盖,大殿内只余火光摇晃。
少年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眉眼却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刀刻斧凿般的俊朗轮廓尚带几分青涩,鬓发微乱,单手执剑,另一只手捂着小腹,鲜血正不断从指缝溢出。
他明显也没料到这种时候破庙里会有人,漆黑眼底寒芒闪过,「你们是何人?」
声音晦涩暗哑,带了浓重的警惕。
薛雁看清他的脸,有一瞬间的怔愣。
来人竟是英国公世子,谢时序。
他的父亲英国公,正是害死她全家的罪魁祸首。
方才薛雁脑中一闪而过那桩婚约,就是谢时序和她嫡姐沈见月的。
虽然这婚约只是多年前长辈间的一句戏言,两家尚未交换过庚贴,更无婚书凭据。
但沈见月一直恋慕谢时序,宁远侯和宁远侯夫人更是将这桩婚约看得极重,已经暗示过英国公府尽快定亲。
想到这里,薛雁忍不住勾了勾唇。
巧了么不是?
她也打算嫁给谢时序。
上辈她将复仇的希望放在薛今朝和裴寂身上,最后只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这次,她要自己来。
她要抢走嫡姐的婚事,嫁入英国公府。
她要让谢家断子绝孙,扳倒这棵屹立了几朝的参天大树,以此来祭奠她无辜惨死的父母、阿兄和弟弟,消她心头之恨。
「谢世子,我是宁远侯府二小姐,沈雁初。」薛雁掩下眼底异常,往后怯怯缩了缩身子,苍白着脸开口。
既然打定主意要抢嫡姐的心上人,那就要让谢时序对她在意动心,非她不可。
如今这具身子纤弱秀丽,不用来装可怜博同情实在是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