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序眸光锐利如鹰隼,戒备打量眼前的人。
宁远侯府?
素闻侯府二小姐身子骨孱弱,极少现身于人前,自己只在前些年去府中参宴时远远见过一面,似乎的确有些眼熟。
「你认得我?」谢时序问。
「是,」薛雁看他一眼,又迅速垂眸低声,「你是我未来的姐夫。」
谢时序微怔,想起那道不成明文的婚约。
他根本没将这桩婚约放在心上,却也无力与她分辩其中原委,只收了剑靠着佛像莲座缓缓坐倒,长腿半支。
「抱歉,事急从权吓到沈二小姐了,只是我中了软筋散浑身无力,药效褪去之前只能留在此处。」
薛雁侧头看向他身后。
庙门外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血腥味弥散在大殿。
「这这这些人是来杀谢世子的?」她一双杏眼倏地睁圆,满脸惊惶。
「放心,都已死透。」谢时序现下没心情去安慰一个不怎么相识的柔弱小姐,阖上眼闭目养神。
耳尖微动,脚步声响起。
他恹恹掀起眼帘,却见那位沈二小姐颤颤巍巍起身走到门口,「砰」地一声将庙门关上。
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那副血腥刺目的画面。
她拍了拍心口,细齿轻咬着下唇,「这样佛祖和我们就都看不到了。」
谢时序忍不住哂笑。
胆子虽小,倒挺会自欺欺人。
但刚一动作就牵扯到腹部伤口,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一只破碗递到他面前,「谢世子,喝点水暖暖身吧。」
是阿昭方才在角落扒拉出来的碗,用雪水擦净后煮开的热水。
谢时序看她一眼。
却见她肤色冷白,下巴小巧,面容清丽却带着病气,唯有一双杏眼乌沉沉的漆黑清透,映着跳跃的火光。
他又垂眸看了看碗,并没有动作。
薛雁像是想到什么,略带羞赧地用衣袖将碗沿擦了擦,粉晕漫上双颊,「此地荒僻无人,用具简陋,还请谢世子莫要嫌弃。」
谢时序之前在外行军打仗,什么恶劣的条件都经历过,自然不会瞧不起一碗送到面前的热水。
但这位沈二小姐……
罢了。
若真要害他,凭他现下这副模样直接给他一剑就行,又何必大费周章?
他扯了扯唇角,薄唇抿出一道弧线,「并非在下嫌弃,只是实在擡不动手。」
这软筋散药效霸道,即使他内力深厚也抵挡不住,如今一点力气都无。
「那……我来喂世子?」她低着头问,莹白耳尖泛红。
「好,有劳。」
谢时序也不客气,垂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胸腔内翻涌的血气跟着平复不少。
薛雁将破碗放下,视线落在他腰腹的伤口上,脸色顿时又是一惊,「世子你伤得怎么这般重?」
从他进来到现在不过短短一会的功夫,血迹就已经染透了他大半衣衫。
只是他穿着深色外衫,庙中光线又不佳,等靠近了才看清。
谢时序轻咳一声,「等血止住便无碍。」
「这怎么行?」薛雁蹙起秀眉,「小女虽然久居深闺,却也学过些包扎手法,若世子不嫌弃,便让小女来帮你吧。」
谢时序闻言不免诧异,「这恐怕于沈二小姐名声有损。」
自己身为武夫不会介意。
可沈雁初一个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逾矩,若替他包扎必定会有肢体接触,她如何能接受?
薛雁却只是抿了抿唇,一脸楚楚可怜,「但我更怕半夜醒来发现世子失血过多……」
她嗫嚅着不敢往下说。
谢时序却明白了。
这是怕自己死在这,半夜要和他的尸体共处。
谢时序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知她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
「那谢某就劳烦沈二小姐了。」
于是薛雁吩咐阿昭再煮些雪水,擡手攥住谢时序衣裳下摆。
说了句得罪后,只听「哧啦」一声脆响,她用锋利的石块将他半片衣摆割下来,又撕成条状。
「谢世子,我开始了。」
她低头不去看他的脸,犹豫再三后,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搭在了他的腰封上。
谢时序能看到她乌堆堆的浓密发髻,上面只有一根银簪并几朵陈旧珠花,莹润耳垂上的玉石耳环材质做工也略显普通。
心下不由微疑。
看她的衣着打扮根本不像一个侯府小姐。
看来传言没错,这位沈二小姐在侯府并不受宠。
腰上传来她微凉指尖的触感,一阵窸窸窣窣后,又听她咬着下唇轻声问,「世子,你的腰封……要怎么解?」
谢时序偏过头,视线虚虚落在她慌乱的手上,嗓音略哑,「我教你。」
「腰封右侧有暗扣,寻到了么……先拨开玉带卡扣。」
他表面平静,但到底年轻尚未娶妻,心中免不了一阵局促。
「啊找到了。」随着一声轻响,腰封终于解开,对面的人松了口气。
但之后要做的事更加令她面红耳赤。
她整个人像是被煮透了,细长手指捏住他的衣襟,视线根本不敢乱瞟。
「沈二小姐莫怕,谢某以性命起誓,今夜的事除了在场之人,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谢时序见她太过紧张,忍不住出声安抚。
深更半夜脱一个男子的衣物,对她这种深闺女子来说,的确太过惊世骇俗。
但薛雁其实对此并没有多大感觉。
她上辈子出身乡野,阿娘就是大夫,专看女科,她从幼时起就帮着阿娘一起打下手。
无论是薛今朝还是裴寂,她都上手替他们疗伤过,对这种事驾轻就熟。
但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侯府小姐,总要装得矜持些,不能现在就将人给吓跑了。
「好。」薛雁抓紧他的衣襟用力往两边一扒。
少年肌肉紧实的上半身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虽然是仇人之子,但薛雁还是忍不住赞叹一声。
宽肩,窄腰,轮廓清挺,腰线利落,突兀蜿蜒的青筋蛰伏着没入裤腰内,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她视线往下。
却见小腹上的伤口长约三寸,皮肉翻卷,鲜血正顺着腰身往下淌,染红了一大片。
「这里没有伤药,我只能先替你清理下。」
薛雁用阿昭煮好的雪水将布料打湿,刚按在伤口上,谢时序小腹便忍不住蓦地绷紧。
吓得薛雁立刻收回手,神色慌乱,「是我没收着力,弄疼你了么?」
谢时序浓密眼睫颤动,「无妨,沈二小姐尽管动手,不必有所顾忌。」
话虽如此,可当她带着凉意的指腹拂过自己小腹时,他还是忍不住呼吸微乱。
好不容易擦拭完,薛雁取过绑好的布条,「谢世子能否擡一下腰身?我要包扎了。」
「好。」
他勉力靠着莲座支起身子,少女倾身靠近,白皙柔嫩的侧脸几乎要粘贴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