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软发自鬓间垂落,发尾扫过他颈侧,激起一阵酥麻痒意。
他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鼻尖萦绕的山茶花香近在咫尺,他的目光不受控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
纤长卷翘,颤抖着如同振翅的蝶羽,昭示出她此刻同样慌乱的心境。
最后一截布条打结,她指尖轻轻收拢绳结。
「好了。」
她的动作很快,谢时序还没反应过来,伤口已经包扎完毕。
身上温软的触感离去,鼻尖香味随之消散。
他脸上热意褪去,含糊应了声,「多谢。」
看到自己被包扎得严实妥帖的伤口,倒的确有学过。
可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学这种东西做什么?
薛雁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唇角噙笑。
看来她的手艺并未生疏。
她又帮他重新穿好衣物,简单将杂物清理干净,这才坐回火堆旁,将已经冻得僵硬的手指放在火上取暖。
谢时序失血过多又中了软筋散,不过一会儿就体力不支昏昏欲睡。
「谢世子,不知那些黑衣人为何要追杀你?」寂静的大殿内,薛雁忽地问他。
谢时序原本放松下来的神经顿时紧绷,沉默了一会后不动声色开口,「为了拿到我身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谢时序半阖上眼,嗓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沈二小姐想知道?」
「只是好奇而已,」薛雁闻言也没再追问,「若谢世子不方便说就算了。」
「夜色已深,沈二小姐早些休息,明日我会联系手下派马车过来。」
大殿内再次沉寂下来。
薛雁却知道,自己方才的问话已经引起了谢时序的怀疑。
这也正是她的目的。
毕竟男女有别,自己若只简单救下谢时序,那他给些金银钱财回报,这份恩情便到此两清,不会再有其他瓜葛。
但倘若他怀疑自己别有用心呢?
那他定然会将她放在心上,调查她,试探她,主动靠近她。
她只需守株待兔,看猎人如何一步步踏入猎物为他量身布好的陷阱中就行。
……
第二日一早,雪霁风停。
薛雁醒来的时候,佛像莲座下的谢时序已经没了踪影。
她并未放在心上。
谢时序既然怀疑她,必定不会放心与她待在一起太久。
应该是软筋散药效一过就离开了。
只是现下虽然雪已停,她们却依旧没有马车,回府成了个问题。
薛雁推门出去,昨夜外面的尸身已经被处理干净,破庙外满山素白,远处山顶的无相寺殿宇佛塔皆陷于连绵起伏的雪浪中,钟声古朴悠远,恍若世外仙境。
她舒展四肢深吸一口气,冷冽直入肺腑。
昨日重生千头万绪,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有了重活一世的真实感。
她擡手摸向自己那张陌生的脸。
上天待她不薄,从此以后,她会替沈雁初好好活下去。
这时她发现不远处站了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
看到薛雁出来,他上前拱手行礼,「见过沈二小姐,在下卫傒,是世子爷的贴身护卫。世子爷特意吩咐属下护送您下山。」
看起来他应该等了很久,肩头落满了雪,身后牵着一辆马车。
薛雁点点头,「有劳。」
山路一大清早就被僧人清扫过,马车缓缓而行。
隔着车帘,薛雁问卫傒,「不知谢世子的伤如何了?」
「多亏沈二小姐相助,世子已无大碍。」卫傒回禀。
薛雁叹了口气,「敢行刺英国公世子,也不知道是谁,胆子竟然这般大。」
卫傒眸光微闪,「沈二小姐放心,都已经处理干净。」
世子爷说得没错。
这位沈二小姐一直在探听刺客之事。
的确该好好查一查。
下山进城前,卫傒跳下马车。
「属下只能送到这里,接下来由桂嬷嬷代劳,桂嬷嬷是我家大小姐的乳母,世子爷吩咐由她送您回府,不会惹人闲话。」
薛雁忍不住挑眉。
这位谢世子竟如此细心?
早就候在城门口的桂嬷嬷过来见礼,接替卫傒驾驶马车继续前行。
穿过官道街市,入了崇仁坊,便到了宁远侯府。
薛雁记得薛今朝曾与她提起过。
宁远侯空有一身武力,却无将帅领军之材,只能做个守成的。再加上嫡子早夭,请封的世子乃是侧室所出的庶子,文不成武不就,青黄不接,落败是早晚之事。
但侯府如今还煊赫,占了崇仁坊大半地界,门前正街宽阔,闹中取静。
听闻是英国公府大小姐见沈雁初马车损坏,便派乳母亲自将她送回,宁远侯夫人果然没多问什么。
只让沈雁初好生将桂嬷嬷送出府。
待沈雁初送完人进了主院暖阁,却见宁远侯夫人宋珺兰正与嫡姐沈见月在熏笼旁烤火,两人笑语盈盈。
见沈雁初进来,宋珺兰顿时敛了脸上笑意。
她容貌清丽端庄,但有些削瘦,眼眶微凸,明明是美人骨相,眉宇却似乎总是笼着一层阴郁。
薛雁知道宋珺兰不会轻易揭过此事,为免牵连到阿昭,让她先回了素心居,自己独自前来。
「见过母亲,姐姐。」她屈膝见礼。
宋珺兰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搁,「你可知错?」
薛雁乖乖下跪认错,「大雪封山,误了给弟弟的经书,是女儿不对。」
宋珺兰蹙眉冷声,「昨日你姐姐心疼弟弟,见经书久未送达,非要熬夜在佛堂替你抄写,拦都拦不住。结果今日一早她就起了低热,连早膳都吃不下。你若对你弟弟有几分上心,总能想出法子回府,何至于一夜未归?」
旁边沈见月掩帕轻咳几声劝道,「母亲,弟弟的生忌要紧,女儿不过些许风寒不碍事的,您千万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
「山路积雪难行,弟弟在世时聪慧可爱,若是在天有灵定不会怪罪妹妹的。」
沈见月比沈雁初大上两岁,母女三人容貌皆有几分相似,都是难得的美人胚子。再加上沈见月自幼锦衣玉食,一举一动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娇矜。
提起自己早夭的儿子,宋珺兰脸色更加难看。
她阴沉视线落在沈雁初身上,「你姐姐千金贵躯,是要嫁入英国公府当世子妃的人,如今却被你连累受罪。你害死了亲弟弟不够,现在连我唯一的女儿都不肯放过么?」
她声音尖厉,字字诛心。
薛雁心口莫名升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委屈。
是残留在她身体内,属于沈雁初的情绪。
沈雁初出生时就被批命硬,但那时宁远侯和宁远侯夫人对她只是疏远,并未苛待过她。
直到九岁那年,年仅五岁的弟弟在她院外被毒蛇咬死,临死前满身青紫,小手指着沈雁初喊她的名字,痛楚地在宋珺兰怀中咽气。
虽然并无证据证明是沈雁杀害了自己弟弟,但宋珺兰将儿子的死因都推到她身上,对她只剩下满心的厌恶。
再加上宋珺兰在生产时伤了身子,再也无法孕育后嗣。
原本属于儿子的世子之位落在庶子身上,让她更加阴郁。
「女儿不敢,还请母亲责罚。」薛雁跪在地上低着头,纤瘦的身体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