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雁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无相寺禅房的床榻上,身上被人擦洗过,换上了她备用的衣衫。
屋内檀香袅袅,燃着炭火暖意十足。
身上的酸痛感却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让她忍不住轻哼。
「沈二小姐,你终于醒了。」
头顶响起低哑熟悉的声音。
薛雁勉强擡眸。
却见谢时序一身锦袍尚且规整,眼中却布满血丝,原本深邃的眼下此刻一片青黑,正隐忍又克制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倾身想伸手扶她坐起,声音低沉温和,「先起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薛雁睫羽极轻地颤了颤,身子往床榻内缩,满目警惕地看着他。
谢时序的手僵在半空。
「是我……误会了你,对不住,方才在柴房中的事我向你道歉,你要打要骂我都认。」
他已经去过关押那群地痞之处,确认了他们所言非虚。
薛雁却依旧满身戒备,声音还带着哑,「别碰我。」
「好,」谢时序收回手,尽量用和缓的语气柔声道:「是我莽撞唐突了沈二小姐,现在那些人都交代了,他们和那晚的刺客并无关系,是……」
还没等他解释清楚,就见薛雁虚弱摇头,「谢世子无需与我谈这些秘事,否则日后再有消息泄露,我恐怕又难逃嫌疑。」
「小女身体孱弱,再经不起世子搜身拷问。」
谢时序顿时一噎。
他想起方才住持替她诊治时所说的话。
「这位檀越先天身体羸弱,平素本就多思郁结,现又遭受连番惊悸,情志激荡气血大亏。若不静心静养,恐会折损天年啊。」
他头疼地捏着眉心。
多思郁结,说明她在侯府过得并不舒心,却还是冒着被母亲责罚的风险,出府上山替他办事,还费心让丫鬟打制铁钩帮忙。
而他又做了什么?
浪费了她一片真心不说,还不听她的解释,审问折辱她。
「我向你保证,日后绝不会再对你有任何疑心,」他声音落地有声,又忐忑看她,「还请沈二小姐别再做傻事了。」
方才她接连两次寻短见,实在令他后怕。
薛雁脸色苍白抿唇,眼角毫无预兆地淌下泪水,「我现在只希望谢世子能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谢时序想替她拭去眼泪,却想起于礼不合,刚伸出去的手又收回。
且她还在怨怪自己,想要求得她谅解还得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好,我去唤阿昭进来,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会安排好。」
他长腿一迈端起旁边炉子上一直温着的药罐,将药汁倒入碗中,「无论如何,沈二小姐切莫拿自己的身体置气,看你将药喝下我就走。」
见薛雁没动作,谢时序又劝道:「沈二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此次失手伤了你,若不看着你将药服下,恐于心难安。」
他就这么端着药碗站在榻边,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外面洒进来的半幅天光,投下大片阴影。
薛雁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拒绝了他想要帮她的动作。
「药我会喝,请谢世子先行离开。」
谢时序别无他法,只能将药碗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最终离去。
禅房内安静下来。
薛雁若无其事地擡手擦净眼角泪痕,取过药碗一饮而尽。
舌尖被药苦得发麻,她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但值得庆幸的是,今日计划分外顺利。
为了让谢时序对她更上心,也该晾他一段时日了。
……
「我阿兄可真没用,还是少将军呢,竟然连一个女子都护不住。」
下山回去的马车上,谢忆瑶看着薛雁眉眼恹恹脸色憔悴的模样,忍不住抱怨自家兄长。
她并不知道在破庙中发生的事,只以为是两人遇到一群地痞将沈二小姐给吓到了。
薛雁手臂的伤处理过,被宽大衣袖遮掩看不出来,只脸上有些病容。
她低下头声音干涩,「是我自己胆子小,怪不得世子。」
「你的性子怎的这么软这么好说话,」谢忆瑶恨铁不成钢地瞪她,「怪不得在侯府存在感这么低。」
「也不怕告诉你,我阿兄可不喜欢娇滴滴一碰就倒的柔弱女子。」
薛雁语气苦涩带着失落,「恩我知道,我身子骨不行,从来都不讨喜,就连我自己都不甚喜欢。」
此刻打马跟在马车外护送二人的谢时序,闻言沉郁的眉头皱得更紧。
自己让小妹帮着劝慰沈家二小姐,她现在在做什么?
沈二小姐本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柔弱性子,谢忆瑶怎么还敢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果真是个靠不住的。
「我不是这意思,」谢忆瑶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两家不是有婚约嘛,你若想争取就不能……」
「谢小姐慎言,」薛雁连连打断她,「婚约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定下的是我嫡姐,不是我能左右的。」
「哎呀怕什么,这里就你我二人,不会叫旁人听到,」谢忆瑶满不在乎,发髻上珠翠摇晃,「对了——」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问薛雁,「你想不想知道我阿兄的喜好?我可以偷偷告诉你。」
相较于眼高于顶的沈家大小姐,她更希望这位沈二小姐能当她大嫂呢。
薛雁飞快瞟一眼谢忆瑶,又低下头,捏着手帕抿唇默了默。
就在谢忆瑶以为她又会像之前那般害羞推脱时,她却试探着轻软开口,「谢世子他……有什么喜好?」
她声若蚊蚋,谢忆瑶差点没听清。
但谢时序耳力向来出众,那极小的声音也被他通过车窗敏锐地捕捉到。
紧锁的眉头蓦然一松,脸上露出怔愣之色。
沈二小姐不是还在怪他么,又为何会在意他的喜好?
「别看我阿兄在外行军,表面随性洒脱,但其实是个难伺候的。」
谢忆瑶已经掰着指头对自家兄长的喜好如数家珍。
「他不喜鱼腥,也不喜浓烈薰香,烹茶最爱的是初春第一拨雨前雀舌,爱剑如命,身上那把佩剑用了十几年连亲卫都不准碰,最多饮的便是雪酿梅酒,出征都得带上好几坛……」
谢忆瑶说着说着,车窗软帘外传来谢时序的轻咳声。
是自家兄长嫌她话多了。
谢忆瑶止住话头,牵住薛雁微凉的手,「沈二小姐,我兄长身边也没什么婢女侍妾,对女子之事一窍不通,若他有什么做错了得罪你之处,我代他向你在这赔个不是。」
薛雁受宠若惊,「我人微言轻,怎么受得起谢大小姐的赔罪?」
「我常年拘在后宅极少出府,这次还要多谢谢大小姐能约我出来赏雪。」
「哎呀什么大小姐,以后你唤我忆瑶,我唤你雁初可好?」谢忆瑶捏了捏她纤细手掌。
薛雁垂首羞涩点头。
待回了宁远侯府,薛雁被阿昭搀扶着从马车下来,正要与谢忆瑶道别时,身后传来一道轻缓悦耳的声音,「妹妹终于回来了,母亲在府中担忧,正想让我打发下人上山去寻你们呢。」
沈见月一身月白暗绣玉兰花杭绸夹袄,外罩一件藕荷色银狐毛镶边斗篷,斗篷边缘滚了一圈细密蓬松的狐毛,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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