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戏楼门口，绵延悠长的戏曲引得一众人拍手叫好，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南千学着台上人的动作掐起兰花指，自个偷偷练着。
一曲下来，台下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他一个注视着台上。戏班主被他清秀的外貌吸引，主动问话:“小孩，你的家人呢？”
“噗通”一声，南千直接跪在过道上，头磕得响亮，“我无处可去了！请您收下我！”
此话正中戏班主的下怀，这模样的娃子，可是少见，强掩心中欢喜，负手捋须，“你可想好了？戏班子可是不养闲人的，得受苦和累，你……”
不待人说完，南千铿锵有力地回道:“我想好了！只要能达成目标，我不计一切！”
戏班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南千入了后院，其中弟子的辛酸一览无余，南千却没有上心，脑中回想着某人的一句:“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
“阿嚏——”江渔揉了揉鼻头，“谁在想我？”
刚嘀咕完，江渔拿笔杆敲了敲窗，结果毫上的墨溅到到处都是……
许棹开窗将食盒递了进来，看着江渔辛苦半天抄的书津津乐道:“啧啧啧，你怎么抄半天还是在乱涂乱画？”
“你才乱涂乱画，我真的是在写字。”江渔拿起糕点，囫囵吞了起来，饿得不轻。
“谁让你刚挨完训就敢一夜未回？沈万知能不怀疑你出去鬼混就不是你哥了，堂堂罪犯，书香袅袅，《礼记》抄到哪了？”许棹趴在窗外，拿起江渔刚完成的“大作”，上面依稀溅着墨汁，鄙夷道:“真不知道你在较真什么？反正又没人看得懂，随便画几张交差不就好了。”
你个扇风点火的还敢说，江渔面色不善，夺过纸张道:“你看不懂就别来贬低我，我这叫态度，再有个半天就抄完了。”
“哟，你还有态度呢？知法犯法，知错犯错。记得还我点心钱和跑腿费，利息就是本金，跑腿统一按套车价。”
“知道，先欠着，我钱都被收了。”
小气鬼，铁公鸡，奸商，江渔在心里把能想到的关于吝啬的词都说了一遍，要不是偷抢容易，她是一点事都不会麻烦许棹，又扣又坏。
江渔叼着糕点又开始埋头努力，捏着笔的手止不住发抖，一不小心就画长画短画成圈……
“噗”，许棹兴致勃勃地盯着江渔的手，评价道:“画的还挺有气势。”
“你还赖在这干嘛？还不快走，影响我发挥。”江渔直接赶人。
闻言，许棹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就你这水平还能被影响呢？你这谷底要再往下可就是深渊了，救不了，懂么？”
这可忍不了，江渔一把掐住人的耳朵就往里拽，脚登在桌上，不计后果地使力，疼得许棹嗷嗷大叫，脸上的面具都隐隐有掉落的态势。
“松手！松手！我不说了还不行么？！”许棹不断拍打着江渔抓着自己的手。
而江渔就像感受不到痛似的，笑道:“我要听的可不是这个，不认错，我就让你少只耳朵。”
向来，两人就没对谁低过头……
许棹干脆爬窗而进，一个碰撞，江渔三天努力白费……
“许棹！我要你的命！！！”
“江渔！我今天就让你变聋子！！”
两人的动静成功引来了正在楼下用饭的沈万知……
……
一个礼拜后，江渔终于玩够了。
也许是城中繁华，城主府上往日里也是络绎不绝的人群，倒不是说每日都有官员拜访，而是本地的居民时不时就往里面送些自家的特产，言笑晏晏。
“哇呜，城主大人好贤德。”江渔面无表情，毫无感情地说道，“你说他有这么个混世魔王的儿子，怎么居民还是如此尊敬他呢？”
“那是因为他儿子平日里大多不出门，美其名曰‘闭门养病’，但其实府里的人都给他折腾得不成人样，再者，陈易就算是出门，大多也是出去游玩，城里这些东西人家压根看不上。”许棹解释道。
“切，城里的制度明明是人家南遥原先定的，他只不过是照样实行罢了，这群愚民，只会在酒楼茶馆说人家南遥那些毫无根据的风流传言，却给陈千觞献殷勤。”江渔的语气明显不耐，收回头。
许棹也跟着回到小巷，“刚刚在门口接待的人是沈万知易容的么？”
江渔摇头，“他这次不是易容成管家。”
越过几条小巷，两人来到陈府后门，翻身入府。
一眨眼的功夫，许棹又不见人影……江渔习以为常地叹了句:“心怀不轨的混蛋。”
每次都是这样，三人虽平时相处还算融洽，但一到关键时刻就互不关己。没错，三人没有计划就进来了，每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想干什么？全靠猜，也就是默契……
许棹不合伙可以理解，他有自己的秘密。但为什么江渔不和沈万知一起呢？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江渔太乱来了，她的行事风格在沈万知看来就是耍无赖，大多时候还很变态，他接受不了，但也阻止不了……
与其将计划说出来让两个人都不好受，不如什么也不说，各干各的，反正最后谁没出来再去捞就好了，这是两人在好几次争吵后得出的解决方案。
借着灵活的身法，江渔成功躲过众人的视野，来到厨房，“诶，你过来，那是二少爷要的雪酥，上面的梅花化得快，你走快两步送到二少爷那里，千万别在离手前化了。”
怎么又是梅花？江渔知道每届“江上撷英”都会在江心放置一朵花，由里及外，同一种花，共十朵，江心那朵无疑是最好的，而每次大赛结束后那种花都会风靡一时，甚至更久，而最近许棹那一届的比试上，撷的就是梅花，不禁感慨:“都怪许棹，人品拉低花品。”
江渔看着那位被使唤的佣人，可怜可悲，说是千般不愿，万般不肯也不为过，但挨了一顿臭骂后，还是乖乖带路……
跑了……
别跑这么快啊……
江渔换身衣服的功夫差点找不着人，在快步离开走廊后才又见那个端着雪酥的女仆。
江渔正跟着，忽地，耳朵一动，翻了个白眼，经过拐角时先一步擒拿，几招过后，江渔发簪抵在许棹喉上，腰间一柄寒锋。
许棹戏趣地瞄了一眼江渔垫起的脚尖，忍俊不禁。
“你有病啊？”江渔将簪子插回发间，一眺，人一不见踪影，气得她狠狠踩了许棹一脚。
刀都还没收回……许棹疼得不敢声张，含泪道:“早知道就戳一下你腰子了。”
闻言，江渔甩袖，压低声骂道:“混蛋！远远的我就听到你不怀好意的心声，我才是不该收手的那个。”
被揭穿的许棹也不恼，拉着江渔，笑嘿嘿道:“别生气嘛，我错了。”
什么恶心玩意儿，江渔虽是罪犯，但向来对恶人没什么好脸，尤其是许棹这种表里不一的，碍事，满脸嫌弃道:“干嘛？又想拉我去趟浑水。”
此言一出，许棹笑得更加不怀好意……又是主动凑上前，拉着江渔往她刚刚来的方向走去，指着府中最高的房顶道:“你看那是陈千觞的寝室，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不好。”江渔转身欲走，却又被许棹拽了回来，“你……唉……”心知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妥协道:“你先去，我完事后去找你。”
“那我等你。”许棹笑得春分满面，那叫一个恶心……
按理来说自己管辖下的地区如此繁华，做为城主的陈千觞的府邸应是不小的，但可能原先是南遥生活朴素，府邸本就不大，陈千觞还没来得及扩张？江渔有些疑惑。
陈易是个纨绔公子，他所在的地方必然热闹，江渔靠着耳力寻到了他的住处，“你个臭狗屎，爬！给我爬快点！驾驾驾，哈哈哈，好玩好玩……”
真是个臭小鬼，江渔正要向前，却听到身后有人靠近，就这身后的屋子躲了进去。
“谁？”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之前门口看到的管家。
灵敏的听力让江渔对声音更加敏感。
江渔低头，转身回应道:“奴婢犯了错，特来请罪。”
见是个美人儿，来福邹起的眉头松下，笑得满脸褶子，伸手哄道:“是不是惹了二少爷不悦？放心～我会替你做主的～～”
这陈易到底是有多大脾气？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管家就把问题归咎于陈易身上，可想而知这位少爷平时是有多麻烦了。见魔爪愈来愈近，江渔玩心大起，扭捏着身子，夹着嗓:“讨厌～～”
“哦哟，好宝贝，来让我看看，哪里不……”来福“舒服”两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江渔一把捂住嘴按于身下，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咔”地一声被生生折断，痛得他呜咽一声，说不出话。
江湖中人，靠技法和内功说话，技法就是外在的应对招式，其中主要是指各种武器的用法，而内功就是常人所说的真气，任何人都可以练，内力足够深厚的人可以摒弃世人关于男女招式的固有思维，不一定非要女柔男刚，因为内力足够深厚时力气也变得足够大，这就是江渔选长刀做武器的原因。
江渔一点来福的哑xue，一把推开，在他转身之际，踹他屁股向前。“噗通”一声，来福吃了个狗吃屎，颤颤巍巍地爬起，有苦说不出，擡头就见刚刚娇滴滴的女郎此时就像个土匪……不……说流氓更准确点……笑嘻嘻地对着自己的命根子又是一脚……
人到中年，睡了的女人十只手都数不过的来福天昏地暗地痛苦，偏还说不出话，被江渔一只手拎起。
“嘘，你听。”江渔含笑道:“大少爷来了。”
闻言，来福强忍着痛，果然听到了脚步声。正要叫时，江渔解开了他的哑xue。
“你不叫人么？”江渔眨巴眨巴自己水灵灵的眼睛。
来福瞄了一眼脖上锋利的发簪:“…………不叫。”
“啊？”江渔又夹起嗓子:“管家大人你刚刚真是吓到人家了～～差点就以为您要把我怎么样了呢～～”
“…………”来福真是怕了，江渔每说一字就将那根要命的发簪往里扎，往下滑，说完话后，他的脖子赫然多了条血痕，越是挣脱越是痛苦，这丫头哪来这么大力气？
眼睁睁的，来福见证江渔的眼神从无辜到狠厉、森然。
“姜家的那两老头平时是谁照顾的？”江渔问。
面对突如其来的改变，来福还沉浸在害怕当中，江渔立马往深处扎。
“说……我全都说……”来福浑身发抖，跪着的时候连挺身的力气几乎都要吓没了，“是我……都是我照顾的……”
歪打正着，江渔笑意更甚，“他们身上的蛊虫怎么回事？陈千觞和沈齐月那个狗屁方士是什么关系？”
来福:“蛊虫……蛊虫是怎么来的我真的不知道，是老爷……老爷让我看管他们的时候就他们就已经疯了，我原先也不知道是他们为什么发疯，沈齐月可是国师，这我就更不知道了，真有什么，老爷也不会和我这种下人说……唔……”
江渔又捂住来福的嘴，手上发力，脚上也没闲着，“咔嚓”一声踩断他的一条腿。
“你知道吗？说谎的时候，每个人的心跳是不一样的。”
来福感受到江渔的疯狂再也不敢有所隐瞒，“我说……我全说……蛊虫在地下室里，陈大人……不……陈千觞当初成为城主后仅仅几年就掌控了城主府，姜家众人也被他关进地室受苦，后来……后来……”
来福瞄了一眼江渔，显然是认出了她的身份，心中狂骂自己有眼无珠，居然连罪犯都敢觊觎。江渔一巴掌呼过去，淡然一笑，“哟，认出姑奶奶了？”
“……”来福打不吭声，老实交代:“后来您出逃的消息传遍全国……老爷……不……陈千觞那混蛋还等着沈齐月成功练制作的长生不老药来治二少爷的病……您的下落不明……他就开始自己研制，凭着从前在行宫的见闻，他开始拿人炼药……姜家人就是第一批药人。而他就是当初负责……”
负责什么？来福还没来得及说，外面就传来一声喊叫:“小贼别跑——”
不是直呼姓名，是沈万知！
江渔劈晕来福，急忙寻声而去。
少年身形修长，飞檐走壁时衣诀飘飘，正视陈容！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轻功卓绝、拿扇的男子，身后跟了一群叫嚣的家仆。
江渔躲在旁处恰巧见证了这一幕，沈万知竟是化成陈易的模样！定是刚刚陈容去找自己弟弟时发现的，倒不是沈万知易容技术不精，外貌、声音、甚至身形他都能化得一模一样，只是陈家兄弟向来关系密切，熟人面前难做假。
其实一般时候沈万知被发现无关紧要，沾花惹草的货色轻功自然不比常人，江渔也不是担心陈容，而是……
忽地，沈万知侧方一把利刃袭来，躲闪不及只能擡扇拦下，但江渔能感受到此剑之力道可有点超乎意料了。果然，沈万知踉跄了几步才顿住脚。
接着，剑回到主人手中，一气血方刚的中年男子飞上上墙，“好大的胆子！这里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么？！”
——陈千觞！
天下第十，果真是气势磅礴。
陈容:“爹，这人古怪，身形、外貌、声音都与阿易相同，定是早有预谋。”
“诶，容儿不得无礼，这可是贵客。”陈千觞擡手遣下上前的下人，意外深长地笑道:“能够将易容之术练到如此境界的，江湖上唯有一人，千面女郎——沈万知。”
闻言，沈万知嗤笑一声，掩扇间碎衣、换脸，恢复真容。
“……”江渔扶额，心道:“你就不能化个女相么？千面女郎，人家好不容易以为你是个女的……”，眼看人要被抓，依着对陈千觞目前的了解，沈万知被抓后肯定少不了吃苦头。
没有丝毫犹豫，江渔转身就走，见识了陈千觞的本事，果然一个人还是太鲁莽，更何况旁边还有个陈容，江上撷英的第八，碍事。
刚走出没多久，江渔就被蹙地一拽，拽进房中，定睛一看，许棹……
这家伙就是喜欢搞突袭，江渔真是懊悔自己居然刚刚走神让他得逞了，眯起眼打量他的心思。
唉，麻烦。江渔认栽地举手，许棹这才满意地松开捂着她的手，悄悄在她耳边说:“江渔，刚刚那边好大的阵仗，是不是你哥被抓了？”
“……”江渔翻了个白眼，“是。”
噗嗤，许棹笑出声，双手搭在江渔肩上，像是在叮嘱小孩的姿势，气得江渔直接拍开他，鼓起脸道:“起开，什么姿势？别跟我来这套，我不是矮小的女人！”
“冤枉，我可没小瞧过你。”许棹语气真挚。
信你才怪，江渔直截了当:“行了，走吧，陪你去陈千觞的寝室。”
许棹摇指道:“不不不，我们不去寝室，去书房。”
临时变卦，非奸即诈，江渔哼笑一声，做了个请的姿势。许棹心下明了，乖乖带路。
两人悄摸来到书房，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又一架的书籍。江渔一眼望去就看见了好几位“老熟人”，《礼记》、《周易》、《春秋》还有《道德经》。
这书房简直都能说是书库了……
莫名地，脑中回想起某人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说教，江渔有点怯怕……
许棹见状安慰:“别怕，不是让你抄的。”
“切，我本来就不怕。”江渔紧接着开始挨个敲打书架，通过声音的回响来判断机关的位置。
不得不说，江渔的耳朵很好使，这也是许棹大多时候喜欢带上她探路的原因，曾经有一次两人跌落某个不知名的地道，里面机关秘籍，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江渔楞通过敲击墙壁的回声找到了路。
两人实力、天赋都不相上下，只是江渔比许棹长了一处，那就是耳力，好几次许棹都想把江渔的耳朵弄聋，他觉得这样两人就真的不相上下了，但他又不敢真的下手，毕竟把江渔惹毛了，他就真的不能赖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