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人未见,声先到。江渔听着某人享受的声音,一把将人从饭桌上拽起,“好啊你,自己吃独食。”
被忽地拽起的许棹,手上的鸡腿差点掉了,稳住身后,愤愤地瞪了一眼,又坐回位置:“聊完了。”
越来越娇气了,江渔坐到他旁边拿起备好的碗筷,“上好了菜为什么不叫我?”吃了口肉,见人不理自己,又问:“为什么引我来这里?你这样利用你师父是真想连师父都不要了?真行啊你。”
话落,许棹牛头不对马嘴道:“你哥不待见我,我也想听秘密。”
“是我不待见你,是我不想跟你分享秘密,别冤枉沈万知。”江渔夹了筷菜送入口中,“北逍好歹是一代大侠,除了青梅竹马的南遥嫁做他人妇,他正义凛然的一生就没留下什么让别人议论,南遥死后的,他亲自收的尸,那时她腹中已无胎儿,身上的青鱼吊坠也不见踪影,自此他就开始天涯海角的找孩子,找了十年,也不见他强迫过谁帮忙,但是我只是骗了他一壶酒就被他要求帮忙,你不觉得说不过去么?”
她说的有理有据,许棹也不做掩饰:“陈千觞在得了‘崖台摘月’的第十后声名远扬,他虽当时只是个屠夫,但与我……许谨关系甚好,为了拉拢当时的侯府,姜家把女儿嫁给陈千觞,却不料作为姜家独子的姜风紧接着又娶了南遥为妻,我师父的师妹嘛,自是一样的正义凛然,在城里推行改革,好了百姓苦了富人,后来姜家两兄妹死后,陈千觞掌权,有了权力,自然也会有人找他办事,所以我就故意骗我师父说你一定能找到那个孩子,让他吓吓你,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又爱管闲事,我师父又替你收拾了好几次官兵,这不稍作说明,你就来了晏城。”
闻言,江渔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找爹。”
“他不是。”许棹较真地纠正道,盯着江渔,神色难得的认真。
“行行行,随便你,不是就不是。”江渔朝姗姗而来的沈万知招手,“哥,吃饭了。”
又是这样,许棹瘪了瘪嘴,江渔总是不在意自己的感受,名副其实的冷漠。
沈万知招来小二再要了副碗筷,趁着碗筷没上的间隙,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渔没有回答沈万知的问题,转而提了个新话题:“我听说我们的城主大人是个信佛的。”
沈万知点头:“他虽是屠夫出身,但听说自娶了姜雨后就在家中书房放置佛像,我去府上的几天内就亲眼看他拜了好几次,很是虔诚。”
“嗯,我明白了。”在两人灼灼的目光下,江渔乐道:“那我们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好好体验一下当地民俗吧。”
“哦。”许棹同意点头,继续吃菜。
“什么???”沈万知不解、疑惑但无济于事……
因为江渔从不做解释……
当着一双瞪大的眼睛,江渔离席,“那我先出去逛逛了。”
“什么意思?”沈万知看向埋头干饭的许棹。许棹:“逛逛就是出去玩的意思呗。”
沈万知:“……”
晏城的街道比江渔原先想得要繁华许多,可以说是江渔见过最繁华的城,街道上人来人往,人潮涌动,叫卖、吆喝声不断,物价朴实,但他们收摊都挺早,江渔每次都得早些买好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免犯了馋嘴时无食可吃。
“老板,来两串糖葫芦。”江渔的目光被红彤彤的果实吸引,目不转睛。
但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当老板将两串又大又圆的糖葫芦递给江渔时,她发现钱不够……正要改口只要一串时……事情再次反转……老板直接免费送给她,这可给江渔乐得合不拢嘴,直接将酒窝焊在脸上一天。
江渔蹦蹦跳跳地转悠到城主府附近,周围小巷上她的通缉令有些旧了,可怜兮兮地被吹落在地,五十万两,史上最高,无人问津。
此时,江渔耳朵一动,她勾唇一笑,有个熟人来了,连忙飞身来到后门。此时,陈府的五六个人高马壮的家丁正围坐一团,“好你个小乞丐!竟来城主府乞讨!”、“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二少爷的饭菜也敢动!”
听着他们的言语,江渔无动于衷,坐在人家的围栏上,高高在上,轻声感慨:“哎呀,这身伤,要是真被围殴可就残了。”
不错,被逼到角落里的人正是南千。家丁挥舞着比他大腿还粗的手臂,上面的微微凸起的青筋更凸显着自己的弱小,他身子生理性地发抖,眼神却从未动摇,直直地瞪着每一个人。
都这种时候了,就要下手了,江渔耳边还是没传来他的求救,“唉,小孩子太过犟有时也是不好的。”
感慨完,江渔纵身一跃,随手捡起地上的几枚石子,运气一弹,八尺大汉应声倒地。
“谁?!”四人转身喝了一声,但见是江渔这么个女子又起了轻蔑之意,纷纷上前。
“江……”回忆起江渔是罪犯,南千忙咽下口中的未尽之言,顾不上思考就冲上前,撞开好几个大汉……挡在江渔面前:“你们不许动她!”
“……小子早知道你有这么大潜力我就不下来了。”江渔惊叹不已,南千居然生生把人撞开来到自己跟前……有这力气……
被南千撞歪的家丁很是气愤,指着江渔的鼻子骂道:“子债母偿!!”
“???”江渔被气笑了,咬了咬牙,骂道:“老娘今年才十六,哪来十岁的儿子!?!”
“哎哟,十六,风华正茂啊。”大汉笑得猥琐,看着江渔那碍事的面具就要上手,“啊!”江渔将手中的石子全数掷出,小小的石子进她的手后立刻有了千均之力,“啪啪啪”几声就全部倒下。
看着地上哀嚎的人,南千心中第一次对江湖武林有了向往,他,要是能有这本事就好了……
“呐。”
“啊?”南千怔愣地擡头,引入眼帘的就是一串又大又圆的糖葫芦,好久没吃过了……半响,南千才想起道谢,“谢……谢谢你。”
“这是你第几次谢我了?”江渔挑眉,被眼前呆呆的孩子逗乐了,不等他回答,拉起南千的手往外走,“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送死了。要不是我昨天……”
南千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昨天?”
差点说漏嘴……江渔忙将自己在花楼陪酒的事情打碎咽下肚,改口道:“没什么,就是昨天刚好听守城的士兵长说白日里有个小乞丐进城,就猜到是你,所以顺手来看看。”
江渔说得轻松惬意,但南千知道晏城如今虽富裕,少有乞丐,但是怎么会有人把见到乞丐进城的事到处说?毕竟自己又不是什么名人,定是江渔主动去问了才会说。
“你要带我去哪?”南千乖乖地握着江渔的手,像从前牵着自己母亲那样。
闻言,江渔又是一笑,“现在才问,就不怕我是人贩子把你卖了?”
“不怕,我的命是你的……额……以后才是。”南千咬下一颗红果,酸酸甜甜,不腻。
倒是好骗,江渔带他来到衣铺前。忽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一擡头,果然见许棹正在远处的酒楼朝自己招手,他侧着身,下颚流畅,依着栏杆,佳人在侧,投喂美酒,似乎还搂了一个,嘴角擒着一抹略带轻浮的笑。
顺着江渔的视线,南千也注意到了许棹的存在,龇起牙,竖眉道:“坏蛋。”
“你乖乖在这待着,别乱跑。”说罢,江渔就朝许棹的方向走去,南千伸了伸手,还是没能抓住江渔,脸色蓦地蔫了下去。
见江渔走来,许棹笑意更甚,手摇得更快,若不是碍于两人罪犯的身份,他能直接大喊江渔的名字。
一上楼,一股淡淡的梅花香铺面而来,江渔定睛一看,许棹搂着的女郎头上正是梅花簪,真是臭显摆。
“许公子这里可有我的位置?”江渔在众多女子诧异的目光下落座,不问许棹就开始品尝包间主人的点心。
佳人们正疑惑时,许棹直接扬手让众人离开,这可让众人对江渔的眼光多了几分畏惧,怀疑是某家娘子抓三的场面,连忙离开,生怕惹了麻烦。
“江湖上有两大盛事天下闻名,一是众人皆可参与的‘崖台摘月’,三十年一届,每年的前十又叫‘天下前十’很是引人瞩目,还有一个呢,我觉得并没有什么意义,也不知某人怎么就这么难以忘怀呢?”江渔一手拿糕点,一手拿酒壶走到许棹对侧,也是一副慵懒的模样。
接过酒壶,许棹表情浮夸,一看就不是真的伤心,“江渔,你这样说我很心痛的。”倒了杯酒,“这‘江上撷英’虽没有‘崖台摘月’出名,只是年轻一辈人的较量,但也是实至名归,你这么说让我这个第一很难受啊,那江心的梅花,我可是凭实力拿到的。”
看来这一辈的年轻人都不太行啊,江渔嚼完最后一口点心,伸手,“第一,给钱,我的花完了。”
果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许棹抗议:“没钱。哪有钱给你养小孩?”
“胡说。”江渔伸脚登了一脚某人,“上次抄土匪窝的时候你拿的最多,看看,美人,佳肴,美酒尚存,快点拿来,下次还你。”
许棹:“哼,哪来的美人?不都给你吓跑了。”
见眼前人一副倔样,江渔毫不惯着,起身就要走。许棹忙叫道:“诶诶诶,你去哪啊?”
“去把你的‘梅花’叫回来伺候你。”
“什么伺候?我可是清白的!”许棹快步上前,拉住江渔往回,陪笑道:“要不,你带上我吧?我也想和小南千玩报仇游戏。”
“嘁。”江渔抽回手,“想得美,带上你?那他最后还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吗?不给钱就滚。”
话到此处,许棹不耐其烦地掏出钱袋,“老规矩一半一半,利息就是本金。”将钱塞给江渔,“记得到楼下的时候把账结了。”
“小气鬼,扣死你算了。”
“走走走,真是扫兴。”
许棹再次转头,不见人影……
真是个冷漠无情的女人……
千盼万盼,南千终于等来了江渔,悄悄地朝远处高楼上的许棹比了个鬼脸。
许棹:“切,讨人厌的小孩。”
江渔给南千换了套新衣服后,又带他去吃了他一直以来想吃的东西。
欢乐的时侯最是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后来再想,就是名为“幸福”的回忆。
橘黄漫上天际,街道开始变得空荡,这时南千才意识到天已经晚了,他神色复杂地望向江渔,心中咯噔一下,除了母亲,她是唯一一个明知自己犯错还会对自己好的人。
他顿住了,此时街道空无一人,十分安静,江渔清晰地听见南千的心跳在加快,独属于孩童的不安。
“你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吗?”南千问。
江渔送开南千,转身蹲下,仍是那副轻松惬意的旁观者态度:“你想什么呢?无论任何时候,杀人者都是死罪。”
一字一句犹如千钧巨石压在南千的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是啊,父母之前也是这样教他的,但是……但是……为什么他们要逼自己……他本来已经一退再退了……
少年生的一副好皮囊,稚气未退却见其轮廓清隽,哭的时候又带着股隐忍的倔强,似是不想让人忧心的懂事。
“我……我……呜呜……我……”南千说不出话,江渔被他的哭声吵烦了,叹道:“事实本来就这样,你哭也没用。”
说完,人哭的更狠了……
这可怎么办呢?我又不会安慰人。江渔此时只想抽他两下让他闭嘴,以前碰到不听话的都是这样做的,但这个好像不能打……
想了想,江渔拿出青玉坠。南千看到那条栩栩如生的青鱼吊坠后果然不再哭了,这是他送给妹妹的。
看着南千震惊的眼神,江渔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谎:“我埋人的时候捡到的,看着挺值钱的,本来想在你专心报完仇后再给你留个念想的。”
其实是觉得值钱想自己留着……
“报仇。”南千抚摸着玉坠,双眼失神。
“你不是什么都已经决定好了吗?现在又为什么伤心?”江渔起身,伸了个懒腰,“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世人庸俗,你会背上罪恶,成为罪人,但是你最后还是个好哥哥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怪你的出格。”
“不是所有人都会怪我。”南千重复了一遍,失焦的眼眸在望向江渔时有了光亮,紧接着他清晰地听到她说:“就比如我啊,我就不怪你。”
晚风拂过发梢,眼泪滴落,南千终于又见会纵容自己犯错的大人。
和娘亲一样的人……
“江渔。”南千轻轻唤了一声。
“怎么了?还有什么遗愿?”江渔问。
“你其实来这的目的是找我,对么?”南千正视江渔的眼睛,用力地握住青鱼吊坠。
“哦,被发现了。”江渔有些出乎意料,旋即就又恢复如常,“你自己身世想必早就知道了,眼睁睁地看着某人坚持不懈地找自己,心里不好受吧?”
江渔捡到玉坠的那刻起就确定了南千是自己要找的人,半个月的相处下来,只觉他不仅是个犟种,更是早熟,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便也没了把他交给北逍的打算,反正那位大侠也不会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江渔,你就当没见过我,不要将我的事告诉北逍,行么?”南千眼神坚定,将玉坠塞给江渔,“这个是报酬,你拿着,卖了也无妨,应该挺值钱的。”
“……”江渔隐隐有种心虚,这小子居然看穿了自己?面上仍是神色自若,“你想好了?那可是天下第四,说不准你现在拿着玉坠去找他,别说陈易了,老的,他也给你收拾了,到时候拜个师,名扬天下不是梦。”
话落,南千立马给出了答复:“我早就想好了,我娘都没拖累他,我就更不会拖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