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身后脚步声追得紧，南千喘得肺腑生疼，只顾着全力往前冲。少年的脸上大汗淋漓，却似剥茧重生，褪去了稚气。
跌跌撞撞，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记得江渔的话:“去找厨房。”
厨房，厨房，我要去厨房，我要听江渔的话……
南千心里有了方向，跑得也快，但他身后的可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果然，陈容掷出一条竹竿，狠狠地砸中南千的后辈。“啊！”南千狠狠地摔倒，右胸口处的伤口撕裂，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咳咳咳……”
那道贯穿前胸后背的伤口顷刻间浸湿了衣表。
南千挣扎地要起，身后的人却像是瞄准了靶子，对着他背后的伤口狠狠地一脚踩上并骂道:“跑啊！我让你跑！”
说罢，陈容对着南千的肚子就是一脚，踹得他直直撞到墙，“你们这群老鼠杀了阿易，都该死！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再去杀了江渔和许棹！”
“江……江渔……你……你不准……”南千艰难地想要起身，但陈容又是一脚。
他碾着南千的手，似笑非笑地逼问:“不准什么？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阿易死了，你们都得陪葬！”
“陪葬”一词落下，南千感受到头顶的剑离自己只差几寸的距离。
忽地，“啪”地一声，剑刃断了！两人心中皆是一震，怎么回事？
“谁！”陈容茫然地四周张望，但见来人时呼吸猛地一滞，“北……北逍……”
此时，南千也发现刚刚击断陈容的剑的东西竟是一颗小石子！闻言，擡头一看，一个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青年正坐在墙上饮酒，年少白发，一只手随意撑在腿上，细一看，身边还放着根棍子，只是看向自己时眉头莫名皱得更甚……
他什么时候来的？两人全然不知。
陈容见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一来此人杀了自己舅舅，二来他又偏偏是自己母亲至交好友的师兄，父亲也曾多次开导自己不要陷在前一辈人的恩怨里，但……谈何容易……
陈容:“不知前辈来干什么？”
北逍指了指地上的南千:“我来找他。”
此话一出，两人又是一震。南千心中首次对江渔的印象有所下降，“江渔你这个骗子！”
陈容正要说什么，北逍直接跳墙落地，直直朝自己走来，到底是天下第四，连自己的爹都得退让三分，只得先脚从南千身上挪开，眼见着他亲自？把南千扶起。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正巧三人的位置没被火势蔓延，但仍被不远处的火光照得堂亮，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唉。”北逍盯着南千的脸，神情烦躁，“为什么你长得不像你娘？”
这模样，和姜风如出一辙，一副专拱人白菜的公子样，除了眼睛，长得真像情敌……
你娘？陈容疑惑地看向南千，他怎么会不知北逍口中的人是谁，只能是南遥，“他……居然是南遥的儿子？他的堂弟！”心中咯噔一下，不可置信地摇头吼道:“不可能！他不是！他是杀害我弟弟的杀人凶手！！我要杀了他！”
说着，陈容就要取南千的性命，擡手之际，断剑又断……
显然，他已经不能替自己弟弟报仇了……
滔天的怒意面前，陈容理智全无，发疯似的朝南千攻去，“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北逍脸上的神情愈发的复杂，他知道陈千觞对姜雨的死耿耿于怀，一度埋怨南遥，认为姜雨就是因调查南遥的死因才无端遭逢祸事，但他没想到如今的恩怨竟更深了……
可恶的江渔！信里对南千杀害陈易的事情只字不提，还说什么有惊喜等着你……混蛋！混蛋！跟许棹一个德行！该死的恶趣味！下次再见一定一棍子抽死这两人！
“你为什么杀人？”北逍揉着突突的太阳xue问。
南千又退了一步，离他更远了些:“关你什么事？！谁要你多管闲事？！”
“你说什么？！”北逍头也不回地反手打飞陈容，眉头竖起，强压怒火揪着南千，又问:“江渔没告诉你我是谁？！还是你认不出来我是谁？！”
南千心一横，直接骂道:“哪来的酒鬼？！老子凭什么要知道你是谁？！少在这多管闲事！滚！”
“你杀人你还有理了！要不是我，你刚刚就死了！你个没教养的家伙，你娘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草菅人命的儿子？”
北逍不知陈家内幕，刚刚的情景又只说明南千是个杀人犯，苦苦寻人十几栽，他坐在墙上看到陈容追杀南千时，心中万番感慨:“完了，没脸见师妹了，孩子已经学坏了，成了杀人犯……”连着闷了好几口酒才缓过神。
闻言，南千眼泪夺框而出，抹了一把汗和泪，挣扎更甚，气势不减:“我做什么不要你管！滚！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北逍被南千的话噎得火冒三丈，偏这小子又犟，在自己手上不断折腾，拿头撞人，刚转身应对完陈容，他就一口咬来。
“啊！”北逍吃痛，索性将人甩开，却不料那小子原先抓得太死，一不小心……就打了南千……一巴掌……
两双眼睛茫然地看着对方，一个哭了，一个慌了……
陈容此时已被打得鼻青脸肿，颤颤巍巍地起身又挨了一击便晕过去。北逍转身时，南千已不见人影……
阿遥啊，我对不住你。
……
经此一遭，南千更加不知所措，左右不分，“厨房，厨房，厨房在哪？”摔了好几跤，口干舌燥，但一个拐角又和北逍打了个正面……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站住！”北逍又揪起南千的领子。
南千唇色苍白:“放开……放开我……你认错人了……”
认错？北逍拿出青鱼吊坠，“这是我当年亲自做的，绝不会看错。”
“还给我！”南千一把抢过吊坠，更加伤心，“骗子……骗子……呜呜呜……江渔你个大骗子……呜呜呜……”
北逍:“…………”
……
另一边
“江渔你个大骗子！”许棹怒吼道，正要上前教训江渔，却被眼前亭亭而立的少年呵斥:“阿棹！休得放肆！”
少年长得清秀，周身散着一层矜贵感，眉眼生得淡，但眸中总似含着一点星子，总让人遐想。
“看到了吧，我没有吃独食，你哥的信鸽带着你的下落飞回主人那里了。”江渔在沈万知背上得逞地笑道。
真是欠揍。沈万知皮笑肉不笑地警告道:“江渔先别这么激动，留着力气，以后会有用上的时候。”
……留着抄书，江渔心下了然，清醒地悲凉。
江渔:“…………哦。”
嗯完，江渔死到临头般地生无可恋，乖乖地趴在沈万知背上，“每次都这样。”
“江渔，一切等逃过了官兵，我再和你好好清算。”沈万知说罢，又挂上他那职业假笑，朝白岑点头告别:“白兄，这次可要管好自己的弟弟，有缘再见。”
白岑回礼:“让沈前辈操心了，我这次一定会看好阿棹的。”
“哥，我不回去。”许棹抗议。白岑弯腰将他扶起，“好，你要去哪？我陪你。”
“我不要你陪。”许棹闷声道。
白岑噗嗤一声，语气如旧的温和，“除了这个，你要什么都行。”
火势渐渐消退，江渔出声提醒道:“快走，官兵要来了。”
闻言，沈万知和白岑分别往不同的方向施展轻功而去。
“江渔，来日方长，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许棹望着另一个方向，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收紧，直到白岑忍不住出口:“阿棹……你抓疼我了……”
啊？许棹讪笑道:“抱歉哥，我有点生气。”
“生谁的气？江姑娘吧。”
“除了她还有谁？真是冷漠无情，好歹都认识一年多了，连跟都不让跟，我就算算计她，也没想过要她的命，结果她倒好，每次都想甩了我。”
“…………阿棹，虽然你们两个半斤八两，不对，心有灵犀，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各自安好，不要再掺在一起了。”
……
圆月高悬，月华柔润如水，碎了一地银辉。夜风拂过发梢，留下淡淡的凉意，江渔头忍不住往下缩了缩。
她的这一轻微的动作被沈万知捕抓，出声问道:“冷了？死都不怕还怕冷，你说说你，那可是陈千觞，你就算有把握赢也会受伤，身体本来就不好，偏还喜欢和人打架，真是活该。”
江渔怼天怼地怼空气，沈万知兢兢业业当哥也还是要怼的。
撇了撇嘴，江渔回道:“人都是要死的，活着的时候想做什么就该去做什么，尽情发挥天性才是我该做的，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
“闭嘴！”沈万知倏地顿住脚步，神情严肃，垂眸沉吟了片刻才再次凌空而行，“世上的毒又不是都无药可解。”
完了，聊沉默了。江渔脑子罕见地乱了起来，转移话题道:“那什么……当时府外的人喊得都挺不错的，衙门那边辛苦你拖住了……唔……怎么突然停了……”
江渔探出脑子一看，瞬间缩回头，心道:“他的怎么突然黑脸了！”
“你，说，呢？”沈万知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江渔能感受到，他气得浑身发抖！
两人如今已到郊外，沈万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没更上来后，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吓得江渔直哆嗦。
果然，他把自己放下了。江渔一下来就挨着树坐下，因为她怕被沈万知戳着脑门往后倒，捂上耳朵，因为她怕被沈万知拧耳朵。
当你无法逃避风暴就要学会如何尽可能地保全自己。
沈万知:“你到底有没有廉耻之心！女子清白有多重要你明白吗？！我可真是瞎操心，想着你们在里面打架就算居民不会进去但官府衙门的人可能会给你添乱，我牺牲一下色相去拖住指挥使，结果人家还看不上我，一心念着水仙居的某位花魁呢～说是惊鸿一瞥呢～江渔！我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易容成你的样子去招摇撞骗！给我老实交代！你在水仙居都干了什么？！清白还在不在？！”
“…………长得好看也有错啊。”江渔心下无语，老实交代:“在的在的，清白肯定是在的，我真就是跳跳舞，唱唱曲，哦，还有琵琶，弹了点小曲。”
沈万知追问:“你什么时候会的这些东西？”
江渔眨了下眼:“就现学现卖，又不是很难，看一遍就会了，许棹也是这样。”
“两个变态。”沈万知心下判断道，无奈招手:“上来，这不是休息的地方。”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经意的每个瞬间都暗藏命运的捉弄。江渔再次擡眼时，自己已经回到了破庙前，“还挺巧的。”
“确实挺巧，没想到居然逃到这了。”沈万知背着江渔，推门而入。
仍是夜时，庙里依旧透着一股清寒，但枇杷树下没了人首，屋内也不再有那个一心复仇的小哥哥……
这次，轮到江渔半死不活，伤痕累累，甚至在不出口的情况下，沈万知就将江渔放在原先南千的位置上。
“跟离开前一样，没什么变化。”江渔擡头扫视了一周。沈万知伸手问道:“药。”
他指的自然是江渔随身带的药膏。
“没了。”江渔轻笑一声，拿出针包，“就剩这个了。”
江渔有个习惯，就是在伪装身份的时候还会尽量带着自己随身的东西，比如她平时背的小包，里面一般装着面具、药膏、针包、自制的毒药之类的小对象。
鉴于之前某人一次又一次跟人拼命的行为，沈万知如今对医术也算是颇有心得，“放松。”撚针开始替江渔止血。
施完针、运完功后，沈万知本想去摘点枇杷回了解馋，但被江渔劝阻了，确认四下无人，便出发去找药。
……
“我回来了。”沈万知擡脚进门，江渔紧接着就回道:“还有谁跟着回来了？许棹这么快又找上门了？”
活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江渔。”
少年的声音还未脱去稚气，嗓子应该有点哑了，但仍能听出关忧之情。
“南千！”江渔停止调息，刚掀开眼就见一个十岁的少年拿着酒壶而来，传来熟悉的血腥味。
南千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酒壶递给江渔，“来，先喝点水。”
好眼熟的酒壶……江渔盯了一眼酒壶，又看了眼珊珊而来、面色不善的北逍，忍俊不禁地喝了口水。
“怎么样？”南千邹眉问道。
江渔实在是忍不住了，嘴角上扬，“没事。”
“你笑什么！”北逍怒火中烧，后槽牙咬得咯吱发响，下颌绷得死紧，“说！你给这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不是要死就是要来找你！我……喂！小子你干嘛？！”
北逍接过南千砸向自己的酒壶，很是委屈，“你小子被他骗了还护着她？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
“她就是比你好的人！你不准这样说她！”南千气势依旧不减，说着还张开双手护在江渔面前，气得北逍直跺脚，连带着江渔本人也看懵了。
这什么情况？江渔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沈万知身上。
“……”沈万知摊手表示:“路上遇见的，本来小南千是要和北逍来质问……问你些问题，但我说了你的情况后小南千就慌了神，然后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
……不会吧，我明显就是个骗子，这小子不会是报完仇后真是想把命给我吧？那以后北逍不得真的削我？不对，他已经想削我了……
“南千。”江渔竟然有点心虚地唤了一声，轻轻的一声。南千立马回头，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这态度反差之大，令北逍百思不得其解，“这……这……怎么回事？你小子怎么对她这样，对我又那样？！”
“啧。你到底想怎样？幼不幼稚？”南千转头怼了一句，又回过头，当着江渔的面吐槽道:“无聊的大人。”
沈万知:“…………江渔这就是你干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江渔实在是忍不住了，沈万知连着瞪了好几眼才消停。
出了事总要有人出面维持场面的秩序，这个人自然是沈万知，在沈万知彬彬有礼、有理有据的劝说下，南千和北逍终于妥协，一切等江渔好些再论。
期间，南千主动承担照顾江渔的责任，比之前江渔照顾他时还细心，看得一旁的北逍忍不住问了沈万知好几次两人之间的事，但沈万知一问三不知。
两人就这样守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南千照顾江渔，明明他自己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