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翌日
北逍出去处理追来的官兵,沈万知则去找吃食和补些药草,破庙内只剩下南千和江渔两人。
长长的睫羽轻颤,江渔掀开眼,喉间干哑,指尖无意间触到一股温热,垂眸一看,不解地自语:“这小子怎么睡在我旁边?就不怕我把他卖了。”
江渔扫视一周,不见沈万知和北逍,闲得无聊,便开始打量起南千。
“长得还挺不错,以后应该是个帅哥。”江渔数着南千的睫毛,心下判断道。目光下移,南千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依着心跳的频率来看,他仍然处于虚弱的状态。
真是没想到,这小子自顾不暇,但昨晚却一点没表现出来,一会儿问自己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自己冷不冷,一会儿问自己要不要换药,连沈万知这个当哥的看了都自愧不如。
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么傻的人呢?江渔回忆着两人的相处,愈发地疑惑。
正巧此时,南千醒了,他仍是抓着江渔的衣角,睡意朦胧地揉眼,问:“江渔,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感觉很疑惑。”江渔对上南千的视线,两人靠得很近,若是从外面看来,就像是南千依偎在江渔身边一样,“你为什么不怪我?我觉得你已经发现我是个骗子了。”
此话一出,南千闷闷地嗯了一声,垂眸分析道:“我知道你在一开始发现我对你有好感后就顺手推舟给我留下个好印象,毕竟……毕竟你捡到吊坠时就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之后在城中也是,你尽可能地满足我,只是想要我更加信任你,进而把我送到戏班子,因为你知道陈家二少爷的玩伴得是会唱会跳的戏子,你帮我报仇也只是因为跟陈千觞有恩怨。”
他顿了顿,眸色更深,“我……我亲眼看到了你对临死前的陈千觞说了一句话,虽然听不清,但从口型看,你说的是——陈千觞,你最爱的儿子已经下了地狱,你说孩子他娘会不会怪你啊?”
南千的语气平缓,江渔嗤笑一声,她回想起自己当时的表情,可真是少儿不宜。
南千继续道:“从那时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骗我,北逍以为只要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就会老实交代一切,但我还是跟他闹了一场,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和沈万知的相遇不是偶然。”
“小哥哥果然厉害,早熟的孩子就是不同。”江渔诚心地给予鼓励,不顾伤势地给南千鼓掌,意味深长地笑问:“小哥哥,我突然很好奇你以前的故事,能跟我说说么?我猜你右胸口处的东西应该不是胎记吧?”
“不是胎记,是疤,是被烫伤的疤。”南千的语气变钝,眸中也浸上了一股死气,与江渔津津有味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但又莫名地相似。
疯子不一定都是兴奋的,也有沉默的。
南千拿出青鱼吊坠,指腹在上面摩挲,“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印象就是火,滔天的火浪差点就把我淹没,我的养母告诉我,当时有个油灯砸在我身上,差点我就死在那场大火里。”
他指着胸口,道:“这,就是当时留下的。”顿了顿,又道:“当我记事时,父母双全,她们都待我很好,尤其是我娘,每次我犯了什么错,她都不会怪我,她总是坚信我只要知道错了就会自己改正,犯不着惩罚,我也一直都听从我娘的话,不去姜家,不,当时应该叫陈家,探寻真相,我……真的想过就这样过下去,但是……老天连这点愿望都没满足我。九岁那年,陈千觞找上了门,他……杀了我爹,我娘把我抱在怀里,被……一剑贯穿,那天,也是一场大火。”
“说来他们父子还真是一模一样,都以为一剑贯穿了我的心脏。意识模糊之际,有个人冒火朝我而来,救了我。”
“就是我埋的那个女孩吧。”江渔晃了晃指尖,猜测道。
“嗯。”南千点点头,继续道:“她本来是城中的乞丐,经常来我家偷东西,没想到居然是她救了我。我……我……”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夺框而出,“我早该死了,人家一个小姑娘,连自己都照顾不来还要来救我,我也是自以为是,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说什么从今以后“有我就有你”的话。到头来,我……我他娘的就是个混蛋……就……就是个废物。”
一滴滴泪珠无声垂落,哽咽声从唇齿间漏出,南千不可控地越哭越急。
“所以那丫头是怎么死的?”江渔神色平淡,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好奇追问道。
南千双手交叠,拇指相互摩挲,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屋外,“陈易外出游玩路过这间破庙,他和他父亲一样信佛,就想顺路拜拜寺内的佛像,进门时见我们两人衣着肮脏,觉得污了神明,就让下人杀了我们。哼,你知道么?他是多么的骄傲,连杀过谁都不记得,我原原本本地站在他面前,他都没有一丝起疑,所以我可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我……一剑贯穿了他的胸口,亲手把他的头割下,挂到树上,哈哈哈。”
说到后面,南千笑了起来,又哭又笑,“我本来就这一个念头了,但是……哈哈哈……也没了……连最后的底线也没了……”
“你确实挺可怜的。”江渔认同地点头,面上不悲不喜,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淡然,“但没想到,我居然被你利用了。若我没猜错,你是故意被人围在陈府后门的,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弃你于不顾。”
江渔一挑眉:“你从我帮你的这件事情上猜到我与陈家父子有怨,陈容有点本事,但还不足以下功夫,所以你猜到我要对付陈千觞。借我的手,吸引陈府的注意,杀死陈千觞,我说的对吧?小哥哥~~”
闻言,南千嘴角意外深长地上扬,脸上的泪痕未干,仿若佛下恶鬼,“江渔,你能再顺手帮我个帮么?”
“不要,埋人那种脏活我不会再干第二次,你要死就自己去挖个坑,自己把自己埋了。”江渔神情恹恹,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江渔,这次不让你白干,我会付报酬的。”南千垂眸。
“我才不稀罕你的吊坠,北逍真会一棍子打死我的,我待会就把你的所有遭遇都告诉他,你们两好好相亲相爱吧,你放心他是个命长的,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把他怎样,会是个不错的师父。”江渔瞄了一眼南千又闭眼。
南千无奈嗤笑:“你怎么这么不厚道?这世上,我可就跟你一个人说了真话,那个叫许棹的,我可是他问什么就胡说什么。”
“别怪我,北逍下手太没轻重了。”江渔回忆起自己被北逍追着打的情景,心中一阵酸楚,一棍子下去尘土飞扬,自己和许棹经常一躺就是一整天,都怪许棹,又不是自己的师父,害得自己也跟着受罪。
谈话间,沈万知和北逍陆续回来,江渔不顾南千的反对和暗示,仍是把南千的身世全盘托出,气得南千直骂:“江渔你个大骗子!”
骗子?我本来就是骗子,再说自己又没答应过他什么,何来骗人一说,明明就只是……有点……不厚道。
见着这几天真心实意照顾自己的孩子夺门而出,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难得地,江渔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喂,你不是说我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我的么?所以要是我不同意你不能觉得自己的生死,听到没有?”
“少来,你就是想让我跟着北逍。”南千瞥下目光,声音沉沉的,“我说过我娘都没麻烦他我就更不会麻烦他。”
“那人家找了你十几年,你就不会心动?”
“切,一厢情愿,又没谁求过他,他把日子过好不就行了,偏要找个累赘带身上。”
“唉,随便你们吧。世上的情份总是说不清,理不清的。对了,我发现我叫你小哥哥的时候你会更兴奋一点,这是为什么?我要是没看错,你家小妹应该是比你大一点的吧?”江渔口中说“一点”可不是真的一点,只是为了南千的面子才委婉了一点。
“她……她确实比我大一点。”南千瞄了一眼江渔,低下头,唇瓣翁动,终还是有些难为情,“你……你不准笑我。”
“嗯,不笑你。”江渔表面答应,心里却不屑一顾:“哼,我就笑,想笑就笑。”
“因为……因为我想当哥哥,但是她比我大一岁,所以……所以……”南千耳根烧红,别扭地扣起手指,吞吞吐吐道:“所以就加了个小字。”
“噗嗤。”江渔嘴角上扬,真被逗得哈哈大笑,搞得南千羞愤道:“你……你不准笑!不准说出去!不然我死给你看!”
“哈哈哈哈……”江渔顺着南千的逻辑,打趣道:“比你大的要叫你小哥哥,那比你小的是不是要叫你大哥哥?哇呜~哥哥永远是哥哥~”
“江渔你不准笑了!”南千激得差点哭出来,好在江渔还是有点眼力见,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在南千的再三要求下,江渔同意保密。笑也笑过了,江渔将难为情的南千掰向自己,拿地上的枝条砸了他几下,直到他肯再次和自己对视,才道:“话又说回来啊,你说你这么不容易活到现在,就别想死了,小小年纪要珍惜生命。”
“她们都死了,一个人没意思。”
“一个人没意思你就再找一个呗。现在没有心仪的人的话,以后还是会……”
“有。”
“哦,那就方便多了,你心仪谁?我去给你抢……不……劝劝。”
“你。”
“什么?!”
“我现在就想跟你在一起。”
“……不行,拐带少儿,我会被打死的,我负担不起。”
这回轮到江渔不愿面对了,一个转身就捂上耳朵,任人如何,都坚定拒绝,“从现在起,你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刚落,江渔就听到了脚步声,忙叫喊道:“臭酒鬼!我套到话了!”
“江渔你要敢和她说,我就和你绝交!”
“绝交就绝交,略略略。”
江渔除却南千“小哥哥”的秘密,其余的全都和北逍如实告知。气得南千又好几天不理江渔,而江渔也不是个善解人意的,每天吃完就睡,有点心思全用在调息运功上,全然不再乎南千在自己面前是翻白眼还是摔东西,到后来,南千不再出现在眼前,江渔依旧如此,丝毫不被影响。
二十几天过后,江渔已经行动自如,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就美美地晒起太阳。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江渔就是心大,天要塌下来也不会眨眨眼的那类人,但是旁人常说她这是冷漠,冷漠就冷漠吧,旁人终究是旁人,事多,谁要管旁人说什么?
“你可真是舒坦啊?”一句话里夹了三次叹息,不用睁眼,江渔都知道来人是谁。
——自然只能是北逍。
自打明白自己误会南千后,北逍就千方设想地想要和南千好好相处,但每次人还没碰到,南千就竖起一身的刺,怼得北逍体无完肤,一个不留神人就跑了,他身上带着伤,自己又不敢下重手,但他那张嘴真是够欠的……什么话都说……
“我不知道南千在哪,你自己去掘地三尺吧。”江渔说着就背对起北逍,语气更是毫无掩饰的不耐烦。
“嘿嘿,别啊,江渔,我确实从前对你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我们好好聊聊,可以吗?”北逍那对恶混高傲了一辈子的脊梁还是弯了。
“哟,你还有看我顺眼的时候呢?诶,棍子呢?”江渔兴趣盎然地打量北逍此时此刻的窘迫,“怎么?都耍了半辈子光棍了还不会哄人呢?”
忍住,忍住,一定要忍住!北逍又赔了个假笑,凑到江渔旁边坐下,信誓旦旦道:“以前那都是误会,都是许棹那个臭小子的错,回头我见着他再跟他算账,我们现在先来好好聊聊南千的事,好不好?”
这是个问题,但北逍压根没等江渔回答,就又问道:“南千为什么会喜欢你啊?你拿什么哄骗……不……关心他的?”
“我怎么知道?我就给他吃了根糖葫芦,然后再带他去晏城里吃吃玩玩一天,就没了。”江渔摊手。
“不应该啊?”北逍皱眉,“我之前天天来回城里跑,给他带各种小吃零嘴,城中客栈我也没少打包吃食回来,他看都没多看一眼,全放你屋里头了,我还以为是你强迫他干的。”
“原来是你带回来的,我说沈万知怎么突然给我改善伙食了。”其实全都知道的江渔装模作样地歪头,在北逍全然不信的注视下,诚恳建议:“人家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娘都没开口麻烦过你,他就更不会。要我说你呢,去给他找户好人家,让别人领养得了。不对,那他到时候又得说人是你找的,他不要,啧,人太犟了。”
“对啊,你说那该怎么办?”北逍眉头紧锁。江渔手一摆,头一倒,又躺下了,“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识什么好人家,自己去降服你家小犟种。我劝你一刻也别放松,指不定这小子什么时候就突然想死了,你与其花时间在我这,不如想法子让他看开点。”
江渔刚闭上眼,就被两道厉声惊得一身鸡皮疙瘩。
“江渔!”这是沈万知叫的。
“混账!”这是北逍喊的。
江渔刚掀开眼,心情就低落到谷底,跟遭雷劈似的,黑着一张脸。
——许棹又找上门了!!!
南千正拿砖头大的石头朝他砸,这种失礼又似乎无理取闹的行为显然把北逍吓了一跳,他最怕的就是南千学坏了,死后无颜面对师妹,连忙上前去抓南千。
但人家小孩明显就不待见他……
沈万知喜静,对这种闹哄哄的氛围向来懒得招架,所以喊江渔过来处理,谁让他身边的热闹总与她有关。
唉,臭丫头总是心里藏着些事不对外说。沈万知拉着现场唯一能说上话的白岑先一步进门,两个做哥哥的,总是有很多相同的话题。千言万语郁于心中,何人知我意?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江渔,又见面了,你不想我我也来了。”许棹笑得春风得意,发梢碎着阳光。江渔翻了个白眼,“白岑怎么也来了?你这次编的什么谎话?”
“我……”
“打住。”江渔指向正在全力钳住南千的北逍,道:“你肯定是说——哥,我好久没见过师父了,可不可以顺便绕道去找找他老人家,保证只去师父在的地方。”
江渔边说边撒娇,看得许棹拍手叫绝,乐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