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周日A市下起了雨,杨星看着雨从清晨下到下午。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隔着玻璃,像是无声地将潮湿裹在她身上。
她坐在床边,本来还算稳定的情绪忽然染上莫名的委屈,胸口像压着一块泥泞的石头,闷得发慌。
无由来的低落,烦躁。她不清楚,或许她又病了。她双手抓住被角,痛苦迷茫,“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她叩问自己。
于是,等心情默默平静,杨星出了门。
她撑着伞,鞋底踩过一个又一个小水坑,袜子慢慢被雨水浸润,变得粘稠冰冷。
到了地方,推开咨询室的大门。暖黄的灯光明媚了杨星身上的湿意。
“林医生,我最近好像又不对劲了。”对面是过去来找过的心理医生,她正微笑地望向杨星。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为什么我还是觉得难过。”杨星无力地问,整个人恹恹欲睡,提不起精神。
林医生仔细问清楚情况,推了推眼镜,认真解释:
“嗯,一方面确实和雨天光线不好,环境压抑有关。另一方面,你过去对雨天情况并不敏感。算算日子,你或许是月经快要来了。体内激素波动大,很容易引发经前期综合征,表现就是情绪低落,焦虑,疲惫等,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不用紧张。”
“是这样吗?“杨星有些恍惚,“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
“谢谢林医生。”她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再次撑起伞离开医院大门。望着雨渐渐停下,杨星看向天空,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真相那么简单啊。”
“原来我不是奇怪。”
“原来我最近很开心,所以我觉得不对……”
想着想着,杨星的心也松了口气。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闻着雨后青草散发出的清新气息,莫名觉得闻着像是夏天的西瓜。她又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想着想着,心情越发明朗。于是,她脚步一顿,想起和陈韬的约定,决定绕路去了集市。
过去都是骑着电动车,走路过去意外地有些远。值得高兴的是,杨星的袜子终于不再粘湿。
她先是在集市里面,挑了几个番茄,又买了点瘦肉,给冰箱补货。转身走出棚顶。卖水果的商贩因为季节性的原因,往往在集市没有固定摊位,她在人群里慢慢找。
现在正是草莓应季的时候,她找到一个大婶,大婶操着一口方言,“囡儿囡儿”地叫着她。杨星看着草莓饱满红润,在她那里挑了满满五斤多新鲜草莓。
回到家,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下沾上雨水的衣服,通通扔进了洗衣机。
再把房间稍微收拾一下后,她开始做晚饭来安慰自己饿了一天的肠胃。
开火、热锅,瘦肉在锅里慢慢炒出热油,再加入切好的番茄,加水煮沸后下面条,最后卧上一个溏心蛋。想了想,杨星再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青菜,洗了洗丢了进去。
打开冰箱,能看到草莓已经被整整齐齐装进保鲜盒,放进了冷藏室。
香气在厨房散出来,她安安静静地吃完,心里的那些不安被热汤抚平。
第二天一早,天彻底放晴。她提前起床,吃过早饭,从冰箱里拿出保鲜盒放进一个干净的手提袋,骑着小电动车出了门。
又是上班的一天。雨后的风很柔,阳光很暖。
她一路都在微笑,听电动车骑过路面的颠簸声,听麻雀在绿化带上叫唤,听汽车的喇叭和远处人们的交谈,一切都不在使她恐惧,而是美好。
“嘚嘚”,杨星敲开陈韬办公室的门。
“惊喜!”她说。
……
傍晚下班,晚霞把街道染得漂亮极了。杨星一路骑着车回家,换下外套,手机就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是有什么事是聊天框解决不了的吗?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啊呀,你可算接电话了。”妈妈的声音一出来,就带上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埋怨。
杨星轻声应着:“上班呢,刚到家。”
“上班上班,哎,你怎么就知道上班。年纪也不小了。这不是过了年四舍五入就三十岁了。现在不快点找,以后可就吃亏了。”
“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啊,妈妈。”杨星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天真地怀疑着大人说的话。
妈妈像是终于找到话题,来了兴头,开心地说:“女孩子结了婚稳定下来,再生个孩子,不要太多,像我生了三个太辛苦了。你就生一个,最好是男孩,女孩也行贴心。以后日子都美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唯一正确的活法。可杨星听着,却莫名觉得,那更像妈妈在形容自己想象中美好的理想模样。
杨星沉默了片刻,轻轻问出口:“妈妈,你每次打电话来,是想让我安慰你吗?”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语气松垮下来,带着一点空落落的委屈:“我就是找你聊聊天,你弟弟去上学了,我跟前没有人。”
“好啊。”杨星语气轻快起来,主动接过话头,“那我跟你说说,妈妈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公司团建,去了一个小店,那里的女老板,五十几了看起来还像三十出头,原来……”
杨星没有问,妈妈知道为什么姐姐不愿意回家吗?没有问,爸爸又在哪里?你们之间,是说不了贴心话吗?
她知道,她只是确实放不下养她长大的母亲。
可真要问杨星,她心里知道答案吗?其实并没有,她只是觉得很难过。
“真的假的?练什么瑜伽有那么大的用处?”电话那头的妈妈听起来十分心动,“那还是她孩子孝顺,不操心才显年轻。”
“妈妈,人家没有孩子。再说了,当老板哪有不操心的。”杨星打断道。
沉默没有多久,妈妈仿佛带着同情地说:“那、那她以后肯定会后悔的。我跟你说。人啊,一定要生个孩子……”
一句话,又绕回了她最常念叨的话题上。
杨星知道妈妈确实在真切地同情一个老板。她静静听着,心里在荒唐里慢慢浮出一个清晰的认知——妈妈想让杨星为她再活一次。
“妈妈,今天的晚霞很漂亮,站在街上就能看到。”杨星轻轻转移了话题,说起晚霞有多好看,前天下的雨有多大。
她刻意挑些平常的内容,电话那头也应和着说起:“这里的天气诶,一到这个时候天天就下雨。我小的时候,河水涨上来,我差点掉进去被淹死,还好,隔壁邻居把我拉上来。”
“后面没事吧,是哪条河,我见过吗?”
“早填了,你哪能见到。”妈妈的语气轻松了些,难得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絮絮叨叨回忆旧事,却让人想听下去,“那时候你外公在外面打渔,家里每次烧饭要放上一层番薯,要不然吃不饱……”
杨星又陪着她聊起过往,聊起和爸爸的相亲,聊起她怎么差了点分没钱上学,听她抱怨天气,抱怨零工不好找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恢复安静。杨星这时才发现周围已经悄悄暗了下去。
于是,她转头打开卧室灯,靠在窗边,找着天空上的星星。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她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