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在干清门等了大半个时辰,宫禁太监方才回来。
「太子爷,陛下醒了,传见您呢。」
朱标点点头,赶往坤宁宫。
「儿子参见爹、娘。」
宿醉方醒的朱元璋此刻正喝着浓茶解酒,马秀英拿着一卷名册,提笔勾勾画画。
离得远,朱标也看不太真切。
「标儿来了,坐,还没吃饭吧,尚膳局刚送来包子,趁热。」
朱标诶了一声,上前就坐,神情轻松的开始用餐。
只等朱标吃完饭放下碗筷,朱元璋这才开口。
「俺听说,你刚才进宫的时候将那傅恭打了十记军棍。」
朱标嗯了一声:「身为宿禁重将,擅离职守,儿子故施惩罚,有不妥当之处,儿子领罚。」
「你是太子,赏罚是你的权力。」朱元璋摆手,十分欣慰地笑道:「让俺惊讶的是,你先威而后仁,深谙御下之道,就算是他爹傅友德知道之后也只会心怀感恩。」
说着还转头看向马秀英,咧着嘴笑:「妹子,俺说的没错吧,这孩子,打小就是做皇帝的料。」
马秀英放下笔,提醒道:「哪有人天生就是做皇帝的,你啊,再稀罕儿子也少夸些,再夸这孩子就该骄傲了。」
「俺生的儿子凭啥不能稀罕,他越出色俺这个当爹的当然越高兴。」
朱标赶忙说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儿子怎么样都是爹和娘教的,若是儿子做的事能合爹娘心意之万一,儿子便知足了。」
眼见朱元璋乐得脸上开花,马秀英没好气走过来掐住朱标耳朵。
「你这是跟谁学的马屁话,当爹的没正型做儿子的就轻浮是吧。」
朱标连连呼痛:「娘,娘,儿子错了,疼疼疼。」
马秀英哪里真舍得用劲,不过做做姿态,也知道朱标是在装模作样,但还是心软松开手,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朱标当然懂事,赶忙凑过去替马秀英捏肩,同时好奇地勾头去看。
「娘,您这是批什么呢。」
「中书省和大都督府拟的功臣名录,开国了,不能光咱们一家当皇帝享福,文武百官,该封的要封。」
马秀英说着就来气:「你这爹太没个皇帝样了,那么大的事他不干,自己跑去喝大酒,还带上你,倒是把这事让给我一个妇人。」
「俺这不是书读的少,很多字还不认识吗。」朱元璋辩解后又赶忙表态:「不过妹子你放心,俺这日后一定勤加努力,多读书,争取能追上你和标儿。」
「追我一个妇人也值得骄傲吗?」
「嘿嘿。」
朱元璋乐了两声,冲朱标道:「你来的刚好,陪你娘一起批看。」
朱标啊了一声,拒绝道:「儿子久居宫闱,百官到底立了多少功实在不知,这差事实在干不得,还是爹娘你们二位操心吧。」
「你是太子。」
「太子也干不了。」朱标说什么也不愿意,冲朱元璋作揖道:「事不知则不言,正因为儿子是太子,若是仅凭个人猜测喜好说话,既会误了爹的决策,也会伤了功臣的心。」
见朱标态度坚决,朱元璋也是收回成命,含笑允诺。
朱标正欲告辞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对马秀英言道。
「娘,儿子还有一事需得娘允准。」
「怎么了?」
「儿子听闻,几位弟弟每日午膳后会去城外林场劈柴拾木,充作标营工匠取暖所用,儿子身为太子,又是众兄弟之长兄,应当以身表率,是故儿子恳请母亲同意,让儿子也去林场帮工。」
马秀英闻之皱眉,不满道:「你也知道你是太子,身为太子,系国本之重,你下午还有课,怎可轻跑。」
「刘师已经不愿给儿子授课了。」
马秀英登时色变:「为什么?可是你犯了错惹青田先生不快。」
朱标忙道:「不是,是刘师自己的意思。」说完赶忙冲朱元璋打眼色,盼着老爹来救场。
朱元璋于是轻咳一声:「俺替儿子作证,确实有这么回事,妹子若是不信,俺可以将刘伯温喊来。」
「这么大的事,你们爷俩也不会诓骗。」马秀英信了。
她知道朱元璋对朱标的关爱和自己相比也是只多不少,若刘基真是因为朱标不学无术而弃课,那朱元璋早就棍棒之下出孝子了。
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替朱标说话作证。
信归信,马秀英还是有些心疼朱标,于是言道:「你当真要去?」
「母亲这话有些偏爱儿子了。」朱标正色作揖:「儿子身为长兄,与众兄弟何异?都是爹娘的孩子,又与天下人何异?
母亲日夜操劳,领宫娥内侍为百姓缝衣;父亲兢兢业业,只盼早日光复中夏,神州一统;儿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只尽绵薄之力,自是应该。」
朱元璋一拍桌子:「好!好儿子,妹子,听听,听听,不愧是咱们的好儿子。」
「我听着呢,你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马秀英嗔怪着,却也笑得开怀:「既如此,那便去吧。」
朱标于是深揖一礼:「多谢母亲成全,儿子告退,娘,您也莫要太劳累,这批陈表功本就是爹的事,您就甩给他干,不能让他那么悠闲,多保重身体,儿子告退。」
礼罢,朱标转头就走,干脆利索。
「这兔崽子,敢非议老子。」朱元璋笑骂一句,随后轻擦一下眼角:「但真是大了,妹子,你察觉到没有,咱儿子这几天突然成熟了许多,有些太懂事了。」
「咋了,儿子懂事你还不满意吗?」
朱元璋摇头:「儿子懂事俺当然开心,可怎么说呢,你知道昨天刘伯温怎么和朕说的吗?」
「青田先生说什么了?连授课都停了下来。」马秀英也来了兴致。
「刘伯温说,太子是天生的人君。」
朱元璋言道:「刘伯温什么德性你也是知道的,跟谁都一副天高云淡、世人皆醉唯他独醒的高傲样子,结果他昨天下午给标儿上课的时候,反被标儿上了一课,你说,是不是很惊人。」
马秀英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说标儿给青田先生上了一课?这怎么可能。」
「宋夫子那个酸儒学富五车,读了几十年经史典籍不也被标儿震住了吗?」朱元璋言道:「所以俺才说,这孩子,真就是生下来就该做皇帝,俺这边祭天开国,他就突然变得博古通今,让俺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国运加身、天命之子一说。」
这番话反而让马秀英变了神情,有些惊慌道:「承眷天命?」
「对,承眷天命。」
朱元璋似乎猜到了马秀英在担心什么,忙道:「刘伯温刚认识俺的时候也说俺有天命在身,俺不也一样好好的,亲临战阵,矢不加身。咱儿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古人迷信苍天,认定人不可逆天而行,因此取名常取贱名,觉得贱名好养活。
甚至一度以讹传讹,传言名字取得越狂妄,子女越是容易早夭。
连取个名字都小心翼翼,何况承眷天命那么大的气运。
尽管朱元璋一再安慰,马秀英还是说道:「重八,我要求你件事。」
「说什么胡话呢。」朱元璋不满道:「咱两口子还说求?家里你说了算,你的吩咐俺啥都办。」
「给标儿在东宫多派两位太医候着,日诊夜断。」
朱元璋不由皱眉起来:「孩子还小,这么做太杞人忧天了。」
「重八。」
「好,俺马上去办。」朱元璋当即应下:「先把俺身边的太医调过去。」
两口子想破头也想不到,朱标这个慧开了几十年,而且是站在历史长河后七百年回头看。
宋濂是位一丝不苟的夫子,守时守点出现在文华殿。
这堂早课宋夫子依然选了《论语》。
选的题目也很有说法。
「刚、毅、木、讷,近仁。」
昨日讲孝道,今日讲仁道。
果然是老夫子,中华文明的传统美德,宋濂是打算一股脑全灌给朱标。
今天朱标没有再搞举一反三,老老实实跟着学些仁义的典故,学会如何成为一名大丈夫,便足以让宋濂心满意足的离开。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这个课题本身比较空泛。
君子之仁和小人之仁、国君之仁和小民之仁是不能放在一起对比的。
不符合唯物辩证法三大基本规律。
宋夫子也不可能知道。
《论语》对人的要求过于完美,甚至已经超过理想主义范畴,都几乎要达到浪漫主义境界。
你让孔子自己来做他都做不到,能做到的话也就不会周游列国,跑官泡官了。
朱标心中有自己的标准,不能说给宋濂听,不然非把老夫子气病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