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公馆的门被人敲响。
赵承安满脸憔悴，顶着一副黑眼圈，脚下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木门。
昨夜闭上眼就是老陈倒在地上的模样，胸口的血不停地往外涌，「共产主义，万岁！「的口号一直在耳边来回响着，这一晚上都没有睡沉，到现在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
门外站着的是桥本健一的联系官，通知他立刻去桥本的私宅一趟。
赵承安应下，回道屋里换好衣服，弯腰从床底摸出那把白朗宁，顺着后腰裤腰带别好，原地轻轻蹦了两下，感受硬物没有晃动下坠，才拎上帽子出门，直奔宪兵特高课方向。
不知为何，特高课此时乱作一团，四处透露着压抑的气氛，不少科室里还传来了哭声。赵承安心头一紧：特高课这是怎么了？日本人要撑不住了？
来到桥本办公室门口，赵承安轻轻敲了敲门，见没有应声，轻轻推开门露了个头看向里面。
桥本的办公室窗户半敞着，屋子里烟雾绕来绕去，跟窗外飘进来的晨雾搅在一块。
桌上的烟灰缸塞满长短不一的烟蒂，散落的烟灰堆了厚厚一层。
桥本瘫坐在办公椅里，脊背塌着，整个人没了往日凌厉的气势。听见脚步声踏进门，他才慢悠悠转动座椅。
「赵桑，坐。「
桥本嗓子沙哑，额前头发乱糟糟垂下来，满脸的憔悴。
赵承安只沾了小半块凳面坐下，腰背微微前倾。
「长官传唤，是城里出什么状况了？「
桥本没直接答话，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赵承安的手指扣着裤缝，停顿几秒后说道，「就是前一日亲手行刑见了血，心里多少有点不适应……长官找我，有具体差事安排？「
桥本盯着他，右手死死按住桌上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一点点把纸片推到赵承安跟前。
「昨夜美军空袭东京。「桥本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李梅的燃烧弹烧了大半个城区，我留在东京的家人，全都没能幸免。「
赵承安上身往前探了探，拿起纸张看了看。
「长官千万保重身体，局势怎么会坏到这个地步。「
脸上三分惋惜七分吃惊，分寸卡得刚刚好。
桥本呼出一口浊气，后背重重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下方。
「战争没有赢家。赵桑，你脑子活络，看得明白。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这边的战线也拉得太长、太久了，帝国快撑不住了。「
他擡眼看向赵承安。「说说看，你往后打算怎么安排。「
赵承安眉头拧在一起，手掌摊开，肩头往下垮了垮，一脸束手无策的样子。
「长官，我能有什么退路。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汉奸。皇军一天守着江都，我就能安稳过一天。真要是防线崩了，我这条路也就走到头了。「
他擡手挠了挠后颈。
「不瞒长官，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琢磨后路。能跟着长官一起撤退，我肯定跟着走。实在走不掉，就变卖大部分家产，托人打通重庆那边的门路，看看能不能保住小命。「
桥本眼睛眯了起来，下意识地身体向前探着。
「我收到风声，说你私下早就跟重庆方面有往来，还多次接济城外游击队。有这回事？「
赵承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额头冒着冷汗，擡手在额角抹了一把，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长官，这就是陷害！污蔑！「
「属下替皇军筹措物资、打理财源，靠着军部才有如今的生活，就是有小人眼红，故意恶意栽赃。通联抗日分子对我半点好处都没有，我不可能做这种自掘坟墓的傻事。「
他胸腔起伏，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急于替自己解释。
「他们是想借着长官的手除掉我，长官千万不能被这些谗言蒙蔽。「
桥本看着他激动辩解的模样，擡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重新坐下。
「不必紧张，你的忠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轻信旁人闲话。「
短暂的试探落了地，桥本伸手拉开办公桌右侧抽屉，取出一只牛皮文档袋，袋口盖着军部暗红色的火漆封印。
「上次处置犯人一事，是我对你的试探，结果我很满意。江都这么多负责人，我也只能信任你一个。「
赵承安心里呸了一声，信任我还特么试探我。
桥本没有停，将文档袋推给赵承安，「陆军本部下发的【焦土计划】运行方案。一旦江都守不住、部队全线撤离之前，必须炸毁码头、仓储库房、电厂、自来水厂，还有所有陆路河道要道。「
他眼皮微微耷拉，眼神冷下来。
「一粒粮食，一颗零件，都不能留给中国人。「
赵承安双手接过文档，一页页翻看。看完之后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归桌前，脸上堆着感激，声音带着一丝局促。
「承蒙长官如此器重，属下心里感激。只是我素来不碰这类危险差事，怕操作不周出纰漏，耽误军部大事，不如另择……「
「地下党你都已经杀了，你以为你还能回头？「桥本没接文档，起身绕到赵承安身后，两只手掌按在他双肩，力道很重，「现在运输线路不通，在这江都也只有你有能力搞来计划需要的大批量的炸药。后续选址、埋设、起爆由小野参谋全权接手。宪兵队全员配合，要人给人，要经费批经费。「
话音顿住，手掌微微用力地握着赵承安的肩膀。
「这件事只能办成，否则，你就得死！「
赵承安双脚一并，挺直脊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属下遵命。「
「记清楚边界，只管采买囤货，其余环节不要插手。「桥本又叮嘱了一句。
走出桥本宅邸，弯腰坐进黑色福特轿车，车门咔嗒落锁，彻底隔绝外界视线的瞬间，赵承安脸上一路挂着的恭顺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桥本现在缺人手，运输线又断了，而自己有资源、有本地关系，能搞到炸药，所以桥本不是完全信任，而是用他，同时盯着他。
他对赵承安的信任，本质上是病态依赖。
车窗缝隙漏进来的光线忽明忽暗，落在他垂着的眼眸里，只剩一片彻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