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赵承安没有回公馆,而是一路小心的开着车子在城里绕圈,看似在闲逛,但实际上他隔几秒扫一眼后视镜,确认身后没尾巴后,才调转车头往政保局后头那处小院开。
小院表面是政保局后勤杂院,实际早已被赵承安清理过,平日只用来存放旧物资,外人不会轻易靠近。
而这条路也是一个偏僻的死胡同,平日里很少有人路过。
停车熄火,他把车牌拆了揣进怀里,又往下压了压礼帽,脚步放快跨进院门。
屋里,政保局电讯科长,军统接头人王静姝看到赵承安走进门后,便快步上前反手将插销扣好,又走到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看,随后把窗帘全部拉严。
室内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压得极低,距离稍远一些便看不清人脸。
赵承安摘下帽子搁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东京那边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嗯,一早截住美方通稿。」王静姝拎着热水瓶往搪瓷杯里倒水,语气里透露着痛快,「李梅将军火烧东京,小半个东京烧成废墟,死伤十几万。虽然这话不合规矩……但……说实话,真解气!」
「这帮鬼子在咱们地界烧杀抢掠了八年,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如今轮到他们挨炸挨烧了,一点都不冤。」
赵承安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喝。
「再解气又怎么样,好多同志都没等到这天。」
王静姝叹了口气:「是啊……都盼着战事结束,活到最后,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反而有点不敢相信。」
赵承安没接话,手指在杯口打转,坐了片刻,才擡眼看着眼前的人说道——「今天桥本叫我过去。」
王静姝往前挪了半步,神色有些紧张的问:「是江都防线出纰漏了?」
「是灭城的死局。」赵承安把默写的焦土计划重点放在木桌上,语气急促的说道,「日军撑不住了,全面败退也只是时间问题。但他们不甘心败走,败退前要把全城要害全部炸平。」
「码头、电厂、水厂、战备粮仓,还有所有交通要道,全在爆破清单里。这些根基一毁,整座城直接瘫掉,城里数万百姓连转移的路子都没有。」
王静姝拿起纸张快速翻阅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这份计划摆明了要拖一城人陪葬。她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骂道:「这群畜生!丧尽天良!」
「必须阻止他们。」赵承安眼神有些狠辣,「你立刻把焦土计划一字不差的电告重庆,让戴老板尽快拿主意,嗯……实在不行就让他调一个团的忠义救国军过来,先抢了炸药仓库再说。」
「我这就去。」王静姝看完情报,随手将情报烧掉,转身要去发报,脚刚迈出去半步,又顿住回头。
「那……地下党那边呢?地下党在城外有游击队,可能更适合抢炸药仓库,毕竟……」
没等她说完,赵承安的脸冷了下来:「军统的家规你比我清楚,私自联系地下党,是死罪。」
不是不能报,是这条线不能动。一动,整张网都得翻。
空气瞬间凝住了。王静姝不是不懂家法,也知道家法的严厉,这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决策的和改变的。
于是低声辩解道:「这眼下鬼子就要败了,国共也早就定下联合协定一致对外,这打胜了反而更乱了!说到底都是中国人,何必呢?」
「这话不要再说了。」赵承安直接打断,「就当我没听见,往后不要再提。」
王静姝沉默着点了下头,轻轻叹了声:「我明白,可是这江都的老百姓是无辜的!」
赵承安挥了挥手,没有说话,王静姝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眼底那点热意慢慢冷了下去。推门离开,小院彻底静了。
回到自己的赵公馆,赵承安把自己的亲信杨小顺叫进来。
看到小顺进屋,赵承安将一封封好的信和一枚黄铜戒指,轻轻推到杨小顺跟前。
自己另一重身份,只有杨小顺清楚。
「顺子,今晚就动身,去找组织。」赵承安望着他,言语中带着一丝忧虑,「千万别走官道,避开城市据点,一路往北绕。」
「到根据地后,直接找八路军办事处主事的人,将这枚戒指递过去确认身份。密信必须亲手交到负责人手上,中途不许转手托付任何人。一城人的性命都交在你的手里,千万不能出岔子。」
杨小顺拿起密信,塞进内层衣襟提前缝好的口袋,擡手按住心口说道:「老大放心,我一定送到。我就挑深山老林走,信绝不会丢,我拿命担保……」
「命最重要!」赵承安对杨小顺的话有些不认同,「人优先。路上撞见实在闯不过的关口,别逞强,第一时间把密信彻底销毁,保住自己最重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到了根据地顺带帮我打听一句,江都地下组织突然断了联系,一点征兆都没有,看看是刻意隐蔽蛰伏,还是遭遇不测。」
「记下了。」杨小顺应声退出去。
杨小顺出城之后,他一头扎进深山,沿着极少有人踏足的野迳往北走。
荒草里的碎木茬勾破褂子,胳膊腿划开细小伤口,冷风一吹又麻又疼,他没敢停下休整。
夜里气温骤降,天降大雨,湿衣服裹在身上,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四肢慢慢僵住,擡步都费劲。
不敢生火,黑夜里一点火光,十里外都能看见,极易引来搜山的日伪。再冷再累,也只能硬扛。
实在撑不住,寻了一处背风小石缝蜷着歇片刻。石面冰凉潮湿,四处漏冷风。正歇着,山下突然亮起几束手电光,隐约传来狗叫。杨小顺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手心死死按住胸口——密信还在,蜡封完好。等了半炷香的功夫,光灭了,狗声远了,他才慢慢松开攥到发麻的拳头。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拂晓时分才渐渐停歇。雨后山间雾气更浓,寒气扎人。
杨小顺活动了下僵得发麻的手脚,啃了块被潮气泡软的粗粮饼,起身抖落满身泥水,擡眼望向北方连绵不绝的山路。
前路依旧难走,孤身一人,没有接应。他攥紧磨破的手掌,心里主意定得牢靠。就算这一路九死一生,也要走完,把消息送到延安。
杨小顺走后,书房只剩赵承安一人。赵承安坐在黑暗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像在数什么东西。
是时候给这乱糟糟的江都添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