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是政保局发放月薪的时候。
大院里百十号特务、外勤、文职一早就围在发放桌前,日头晒得院里的槐树叶打卷,空气里浮着一股汗味和旱烟味混在一起的酸气。起初只是小声地嘟囔,「今天怎么到室外发月薪了?」
此话一出,众人也都开始疑惑起来,以前都是去财务科领月薪,今天确实不太一样。有人拿袖子扇风,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子划拉,几个外勤互相递眼色,谁也不肯先走,怕走了就轮不上自己。
齐多金带着人推两大车的中储券送到大院空场,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币被阳光照得发白。下面立刻炸锅了,前排的人踮脚看清了那一捆捆薄纸,脸色唰地变了;后排还没看清的还在往跟前挤,嘴里骂骂咧咧嫌前面挡了视线。
行动队队长率先把整捆钞票狠狠砸在木桌上,纸张四散飘落在地,擡脚上去来回碾,鞋底把纸币踩出一道道黑印。
「拿这破纸打发人?街边买两个馒头人家都不收,家里老小等着吃饭,这薪水跟白纸有什么两样!」
后勤主管将中储券摔向财务科长身上,骂道「这是穷疯了么,拿这堆废纸来羞辱我们吗!」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着闹事,整个政保局的人都骂了起来,齐多金在一旁看着有人在骂赵承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一块,这他哪能忍得了,大步跨上前,一巴掌拍在木桌沿上,震得纸币又飞起来几张,拱火道:「吵吵什么!」
大家认出财神爷,纷纷询问原因,齐多金耐心解释道:「南京政府下拨的就是中储券,往年都是赵科长自己拿钱补贴大家,才发的大洋。」
「这赵科长无故被抓关了监狱,还被人设计陷害,你说赵科长的心能不寒吗?」
「光赵科长被抓一天,你们知道损失了多少钱吗?你们应该去问问孟局长凭什么要寒了功臣的心!」
财务科长在一旁小声地嘀咕着:「老齐,你这是杀人诛心啊!」
孟怀桢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背靠门板站了半晌,反复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桌角堆着十几捆没人认领的中储券。他来回踱了十几圈,越走越烦躁,窗台那盆观赏草被他无意识揪掉好几片叶子,光秃秃的地散发着一股子青草的涩气。
实在没别的法子,拎起窗边一罐上好的雨前龙井,直奔赵承安的办公室。
赵承安正靠在椅子上休息,窗户关着,一台风扇卖力地吹着,仿佛与外面的嘈杂和炎热是两个世界。
屋里放着留声机,桌侧摆个白瓷小碟,盛着炒南瓜子,旁边散落着瓜子皮。
他听见脚步声,只睁眼斜瞟一下,随手拈起一颗瓜子放到嘴里嚼着,也不吐皮。
孟怀桢一进门,笑呵呵地说道:「赵科长,我这弄了盒上好的雨前龙井,特意送过来给你尝个鲜。」
说完把茶叶罐推到桌子中间,擡手擦了擦赶路闷出来的一层薄汗,视线往窗外扫了一圈,看到外面还在吵闹,太阳穴突突地顶着。
「孟局长,这么闲的吗?」
孟怀桢一愣,自己哪里闲了?都快焦头烂额了。于是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眼下百十号人堵着要银元,整个政保局都快停摆了。再这么僵持下去,桥本那边迟早要追责,咱俩都落不下好。」
赵承安又捏起一颗南瓜子,慢慢剥掉瓜子外皮,果仁单独搁在瓷碟边,眼皮轻轻往下耷拉,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也不接话。
孟怀桢往前微微倾身,几乎贴到桌沿。
「你心里也清楚,日本人撑不住了,太平洋接连溃败,本土天天挨炸,这边战线早晚全线崩盘。我早年留有路子,重庆那边不少高层跟我有交情,现在咱俩暂时放下过节,携手稳住江都局面。等城里正式光复,我亲手写一份详实呈报递给戴老板,到时候军统接管江都,钱粮总务依旧交由你掌管,不会断你的财路。」
赵承安捏着瓜子壳的手指顿了顿,将瓜子丢回瓷盘,慢悠悠开口。
「配合恢复供应不是不行,当初政保局分批借走的卡车、桶装汽油、战备粮食,还有我垫付的各类周转现款,一笔一笔全记在齐多金帐本上。帐目补齐,银元实物全数结清,这供应自然就恢复了。」
孟怀桢喉结滚了滚,日本人自然不会额外调拨经费填补政保局的亏空;南京政府更不会。
市面赚钱的买卖又大半攥在赵承安手里,他眼下没有半点谈判筹码,只能咬着牙点头应下。
「行,这份情我记下了,我去筹钱!」
临出门前,赵承安还特意喊了一句:「那帐本可不止一份,可别动歪心思!」
孟怀桢想法被戳破,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使不出那下三滥的手段!」
从赵承安的办公室返回,孟怀桢关好办公室木门,拉上厚布窗帘,喊来两名最亲信的特务头目,小声算计着:
「城西绸缎庄、城东药材行两家富商,家里独子年纪尚小,下手稳妥些,绑走之后递消息索要五十万银元赎金,这笔钱用来填平总务的亏空,拿到钱款立刻赎回物资补给。」
两名特务当晚趁着夜色潜入绸缎商宅院,把少爷悄悄掳到城郊废弃破庙,隔天一早派人送去勒索字条。富商吓得不敢声张,怕孩子出事,连夜凑齐五十万银元送到约定地点。
这富商本来就是个墙头草,不仅在南京有后台,重庆也有后台,托人调查一番发现竟然是政保局的手段,当下怒火冲天,自己虽然不敢曝光但自己不怕鱼死网破!
这帮狗腿子不给打疼了,以后还不得拿自己当钱庄,多大的家产也不够他们敲诈的。于是趁着内河商船去往南京办事,手写一纸状书,把绑架勒索的始末全部写清,托人递往南京伪督察公署。
钱财到位,南京那边非常重视这件事情,当晚,南京稽查专员带着随行宪兵专程赶赴江都,一下车直接直奔政保局开始调查案件的始末,有钱财开路,效率自然格外地快。
第二天一早,一叠证据就被拍在孟怀桢的办公桌上。
人证、物证俱在,虽然大多数是假的,但孟怀桢也不敢去覆核,只能认下,承诺会自己垫钱,将银元退回去,也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稽查专员揣着大洋走了,可是孟怀桢却要破大财了。
回到私宅库房,他打开常年存放积蓄的暗柜,里头码放的金条、银元、古玩首饰散发着霉味和黄金特有的金属味。
他伸手在一摞金条上停了片刻,满脸不舍。尽数清点出来,凑够三十万银元还给赵承安,又额外拿出一笔现款封口,生怕对方把案子捅到重庆,断了自己退一步的门路。装箱子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箱盖磕在柜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承安,你给我等着!」
一番折腾下来,孟怀桢不仅是白忙活一场,多年积攒的私产几乎损失殆尽。
齐多金把清单摊在赵承安面前。
「科长,孟怀桢自掏家底填平所有欠款,油库、粮仓、车辆库房今天就能正常对外拨付物资。」
赵承安低头扫过记录,笔尖在金条一栏轻轻划了一道,点点头:「慢慢来。」
说完,他擡眼望向窗外远处政保局办公楼。
院子里还是闹哄哄的,半车的中储券扔在那里,地上也撒了一片,没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