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烦躁，知了嗡嗡地叫个不停。
忙了一上午的赵承安取车赶往宪兵队仓库。
站在值班室的小野见赵承安过来，眼皮飞快跳了一下，赶忙过去打开车门。
赵承安下车后点了点头，向值班室的保管员问道：「老李，上周送来的美国新式炸药，都入库了吗？「
「赵桑放心，已经全部入库了。「小野抢先回话。
赵承安点了点头，擡脚想往仓库里走。
小野突然抢先一步拦在前头：「赵桑，里面灰尘大，就不要进去了。「
赵承安脚步顿住，目光慢悠悠扫过小野的脸，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紧闭的仓库大门——门缝底下，有向外搬运货物的痕迹。他没说话，就静静站着等。
小野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赵桑，请不要多管闲事。「
小野头上渗出了汗珠，「天气热，赵桑还是回去吧。「
赵承安回应道：「既然如此，要是入库后出了问题，那小野君可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说完话，还不等小野答复，转身就走，小野僵在那里。
回到车上，江大山扶着方向盘侧着头看过去。
「科长，出什么事了？「
赵承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拍了拍江大山的座椅：「你去，挑两个弟兄跟着小野，无论他干什么事，见什么人，全部记下来。「
赵承安手肘抵着车窗，「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吧，科长，我办事，你放心！保证盯得死死的。「江大山启动车，车辆平稳地行驶着。
车开了一会，赵承安觉得还是不够谨慎，又开口道：「多派几组人，配上车，千万别跟丢了。「
赵承安布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静静地等待着小野行动。
当晚江大山就一脸急躁地跑到赵公馆：「弟兄们说，小野那孙子动手了，晚上拉了两车炸药，去了水厂、电厂、码头和医院。「
「要不要我去把炸药库给端了？「
「不行。「赵承安摇头，「万一桥本直接提前引爆那就完了。「
「那咋办？「江大山挠着头，一脸茫然。
「你去找齐多金，算算咱们手里还有多少烟花？「
「不过年不过节的，估计不会太多。「
「那就让走私渠道全面运作起来，从各地采购大号粗筒烟花。趁日军换岗空档，分批量地，把真炸药换出来，换上烟花，起爆设备给他留着。外面按照原样复原，再派人24小时盯着。「
江大山扯着嘴角笑道：「到时候点火放的全是烟花，小鬼子还不得气死啊。「
「还有，这几天你让多金别管那些生意了，一直待在电话局，只要听到桥本那边下令引爆，就把他所有电话线都断了，实在不行就把人都赶走，把电话局炸了。「
「两条腿走路，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否则整个江都就毁了。「
江大山胸脯拍得砰砰响，「科长放心，我亲自盯着，绝不出错。「
原本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直到七月二十六日《波茨坦公告》出来后，整个江都的日军几乎陷入了疯狂。
街上巡逻的日军几乎看不见了，宪兵军营里，四处都是抱头痛哭的日本人。
连站岗的士兵也垂肩耷拉脑袋，半点往日凶横模样都没了。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几天，8月9日，王静姝快步推门进来，脸上挂着兴奋：「重庆密电，广岛和长崎连续被美军最新式的重磅炸弹轰炸，死伤十几万，日本本土撑不住了。「
赵承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起身的力量带倒，发出刺耳的轰响。
他两步跨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脸上透着潮红。外面街上有人跑过，有人在喊，声音糊成一片，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口钟在脑子里被狠狠地敲响。
他擡手揉了下眉心，视线落在远处异常安静的桥本公馆。
当天下午，两名日本宪兵将赵承安带去了桥本公馆。
桥本此刻满脸的憔悴，可眼神却异常冷静。
「赵桑，焦土计划，进度如何？「见到赵承安，桥本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承安轻轻叹气：「报告桥本长官，进展不太顺利。水路渠道被封锁了，铁路线也断了，后续炸药全部滞留半路。「
闻言，桥本啪的一声手拍在桌上，借力站了起来，伸手拽着赵承安的衣领，吼道：「八嘎！要加快速度！任务完不成，我们都要死！「
「长官我也没办法。「赵承安惊慌失措地摊了摊手，将一本帐簿递了过去，「不仅运输有问题。小野君还把现有的炸药带走了，不过，属下立刻加急催促，尽量月底前凑齐。「
桥本死死盯着赵承安，小野的行为是他默许的，是军部直接安排的。
眼下帝国将败，整个江都军心溃散，能够弄到这么多炸药的只有他的财神爷赵承安，于是满脸严肃地说道：「尽快。局势撑不住了。「
「嗨！属下明白。「
桥本坐下后，看着赵承安惶恐的表情笑了笑，「赵桑，这几日外面不太安全，你住在这吧。「
「嗨！「
「哦，还有，换洗衣物都给你准备好了，安心呆在这里就行。「
赵承安心里冷笑，日本战败在即，桥本是怕他逃跑、泄密，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外面的网已经铺开，他已经把每一步都交代清楚了，剩下的事不需要他操心。
他也相信外面有江大山、齐多金在，江都就乱不了，他白天里装得无所事事，没事的时候还主动找桥本品品茶，下下棋。
可到了晚上，他躺在陌生的榻榻米上，听着院子里巡逻的皮靴声来来回回，根本无法静下心来，脑子里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炸药更换顺利吗，齐多金那边拿下电话局了没有。越想越清醒，干脆坐起来，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脸上的表情。
江大山那边行动得异常艰难。
小野白天带人安装炸药，江大山就猫在暗处死死盯着，记清楚每一处点位、每一根引线走向、每一箱炸药的摆放位置。到了夜里，趁着日军换岗那十几分钟的空档，他才带着两个弟兄摸进去，把真炸药一箱一箱搬出来，再把事先备好的烟花塞进去，起爆设备原封不动地留着，外壳拿湿布擦掉指纹，按原样码回去。
头两处换得还算顺手。到了第三处——电厂地下配电室，刚撬开木箱盖子，外面突然传来皮靴声。
江大山一把按住弟兄的肩膀，三个人贴着墙根缩进配电柜后面的夹缝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皮靴声在门口停住了，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白线，差半尺就照到江大山的鞋尖上。
他咬着后槽牙，手心全是汗，愣是一动没动。
外面的人站了足有两分钟，大概是想起来看看有没有遗漏，嘟囔了一句日语，转身走了。皮靴声渐渐远了，江大山才慢慢松开攥着扳手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差点没握住。
他冲弟兄比了个手势，三个人屏着气把最后一箱炸药搬出来，烟花塞进去，盖好盖子，擦干净地面，从通风口钻了出去。
爬出通风口的时候，江大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蹲在墙根底下缓了好一阵，才掏出烟盒，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就这么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熬过来，前后折腾了整整五天，所有点位的炸药全部换成了烟花。
八月十五日正午，城外忽然传来异动。
起初是模糊的轰鸣声，片刻后，远处街巷的欢呼声涌进桥本公馆。
桥本公馆外，欢呼声越来越清晰，直至整个桥本公馆的外围被人声所包围。
「投降了！我们胜利了！日本人投降了！「
赵承安静静地站在窗前，手紧紧攥在一起。
八年抗战，无数人的牺牲，终究换来了这一刻。
鼻尖微微发酸。他看见自己妻子那身染血的婚纱；他看见老陈赴死时坚毅的眼神。那些人一张张脸走马灯似的转过去，最后定格在一张空白的相框上——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位置。
公馆院内彻底乱作一团。日本兵像是要疯了一样，有人蹲地痛哭，有人疯狂砸毁器物，狼狈不堪。
夜色彻底降临后，桥本才派人传唤他去书房。
桥本穿着笔挺的军礼服，手握皇家赠与的菊花军刀，身上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眼前的赵承安。
而他的桌上，一张被烧了一半的全家福静静地躺在烟灰缸里面。
「赵桑，你听到了。「他嗓音沙哑，带着一种病态的癫狂，「天皇陛下，宣布投降了。「
赵承安淡淡看着他：「你们战败了。「
「是的！「桥本猛地站起来，「可是我全家都没了，凭什么你们还活着！「
他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到地上，猛地拿起电话机，下令：「运行焦土计划。大日本帝国万岁！「
指令发出去了。桥本握着听筒，浑身兴奋地颤抖着，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十秒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怀疑地看了眼手中的电话。
二十秒，远处传来响声，不是爆炸，是那些中国人庆祝的鞭炮声。
半分钟，他的呼吸开始变粗，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没有想像中的末日场景，唯有远处百姓连绵不绝的欢笑声和鞭炮声。
桥本脸色骤变，满眼难以置信，接连抓起听筒，拨通电厂、水厂、火车站、粮库所有点位专线，重复下达起爆命令。
但听筒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电话线路断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桥本握着听筒的手不停颤抖，眼神空洞癫狂，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城外夜空骤然炸开一团耀眼金红。
紧接着，从城中各个地方升起的烟花，照亮了天空，比年节烟火还要繁盛热闹，外面的欢呼声更浓了。
赵承安望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花火，眼眶发热。
这些烟花，是他的人趁着日军换岗一箱一箱换上去的。此刻它们炸在天上，炸的不是火药，是八年的憋屈和隐忍。
绚烂火光通过窗棂照进书房，在桥本惨白的脸上明明灭灭，荒诞又滑稽。
听筒从他的手中滑落，重重地落在地上。
「怎么会……「他猛然擡头死死盯住赵承安，露出满脸的狰狞，「是你！肯定是你动了手脚！「
赵承安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漫天烟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是我。「
桥本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你什么时候……敢坏我的事……「
「告诉你还有什么必要吗？「赵承安嘴角微微一歪，「你们的计划失败了。「
「八嘎！「桥本嘶吼着扑向赵承安，想掐死他。
但是，连日心力交瘁加上精神紧绷早已掏空他的身体，刚迈步就双腿发软，踉跄着摔倒在桌子旁。
赵承安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那一副失心疯的样子，说道：「你输了。你输在以为中国人只会挨打。「
桥本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痴痴地望着漫天流光，听着满城笑语，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赵承安收回目光，静静望着窗外那久违的太平气息。
仗打完了，江都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