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
沈阳城外的北大营,秋虫叫得正欢。
赵铁柱蹲在营房墙根底下,左手拎着半瓶「老白干」,右手往嘴里丢花生米。酒是偷藏了仨月的,花生米是炊事班老刘头偷偷塞的。今晚营长不在,他赵铁柱就是天。
「娘的,这日子过的,比张少帅的姨太太还舒坦。」
他打了个酒嗝,顺手把空酒瓶往墙外一甩。
瓶子划过夜空,像一颗流星。
墙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赵铁柱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声音不对。
不是猫,不是狗,不是巡逻哨兵踢到石头的声响。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摸过去,把耳朵按在砖墙上。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他太熟了。
三八大盖的枪栓。
轻得像女人摘耳环。
可这会儿听在耳朵里,像催命的更声。
赵铁柱的酒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醒了个通透。
他猛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吼:
「全体集合——!」
那声音像破锣一样,在北大营的夜空中炸开。
二营的营房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二排长王栓子光着膀子跑出来,手里拎着枪,裤子都没系,嘴里还叼着半截烟屁股。
「营长!营长呢?」
「死了!」赵铁柱一脚踹开营部大门,里面空空如也,「娘的,姓钱的肯定是跑城里找女人去了,今儿个老子做主!」
他冲进营部,一把扯下墙上的营旗。
那旗子上落着灰,边角已经磨破了。
赵铁柱把旗往桌上一铺,抽出刺刀,挑破了裹旗的油布。
「吹号!紧急集合!把所有人都给老子叫起来!」
号声撕裂夜空。
紧接着,是一声比号声更响的爆炸。
天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柳条湖。
南满铁路。
被炸了。
赵铁柱冲到操场上,看着南面的火光,牙咬得格格作响。
火光映照下,一排排钢盔的反光,像密密麻麻的鱼鳞。
「小鬼子,真他娘的来了。」
「营长,打吧!」王栓子眼珠子都红了。
「打个屁!上面有命令,不抵抗,把枪都锁库里了!」
赵铁柱飞起一脚,踢翻了营房前的条凳。
他转头抓住一个跑得慢的小兵:「你!带着这面旗,从北墙根绕出去,往东山跑,找团部!就说二营没散!」
小兵接过营旗,愣住了。
那旗上,还带着赵铁柱刚才挑破油布时划出的口子。
「愣什么愣!滚!」
小兵跑了。
赵铁柱转回身,看着已经冲到营门口的黑影,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弟兄们,都把嘴给老子闭严实了。没我的命令,一枪不放。」
营门口,一队日军已经摸了上来。
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赵铁柱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啊?大半夜的,报个名号!」
对面显然没料到这出,脚步顿了一下。
「有没有喘气的?老子问你们呢!」
黑暗中,有人用生硬的中国话喊:「我们是日本皇军,你们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弟兄,突然笑了。
「小鬼子,你们是来串门的啊?串门得带礼啊!空着手来,不合适吧?」
身后的士兵们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王栓子压低声音:「营长,你到底要干啥?」
赵铁柱也压低声音:「干啥?老子寻思着,他们这枪比咱们的好。」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拎起脚边的一把工兵铲。
「弟兄们,小鬼子这回来,带的家伙事可都是新的。咱们呢,枪在库里锁着,手里就这些烧火棍。但是——」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
「他们打进来,咱们往后退,别硬碰。把东边营房的门都打开,把那些破被子、破鞋、破脸盆,全给老子扔到路上!」
「营长,这是干啥?」
「干啥?听过唱大戏吗?台子搭好了,角儿才登台。今晚,老子请他们看一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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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指挥官黑川重治站在营门外的阴影里。
他是第一小队的小队长,二十五岁,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不到两年。
今晚是他第一次真正上战场。
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小队长,刚才那个声音……」一个军曹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川点了点头。
他听得很清楚。
那声「全体集合」里,没有恐惧。
那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中国军官,发出的像野兽护食一样的咆哮。
「前进。」黑川低声下令。
日军尖兵端着三八大盖,迈过北大营的门槛。
营区里安静得诡异。
只有风吹着没关紧的门,吱呀吱呀地响。
黑川跟着队伍走进去。
他的靴底踩在营区的沙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帝国军校里,教官告诉他们:支那军人贪生怕死,看到皇军的刺刀就会逃跑。占领满洲,不会超过三天。
黑川的手没有抖。
但他的心跳得厉害。
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突然——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黑川下意识地蹲下,刀已经抽出一半。
是一个搪瓷脸盆。
被前面的士兵踢翻了。
紧接着,四面八方,锅碗瓢盆、破鞋烂袜、砖头瓦块,雨点般砸过来。
「有埋伏!」黑川刚喊出口,脖子上就挨了一瓦块,疼得他「嗷」了一声。
他愤怒地擡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从房顶滚下来的中国士兵。
像只狸猫,贴着一个日军士兵的后背,工兵铲横拍过去。
「小鬼子,大半夜上别人家串门,爷爷赏你一口热乎的!」
铲子拍在钢盔上,「咣」的一声,那士兵眼珠子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那中国士兵顺手一抄,把三八大盖夺了过来。
「好家伙!膛线都是新的!」
他拉栓、上膛、瞄准、扣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啪——」
子弹从黑川耳边擦过。
只差一寸。
黑川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一枪,是朝天放的。
但黑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道疤,左眼小右眼大,眼珠子亮得吓人。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狼。
「天皇陛下万岁——」黑川抽出军刀,嘶吼着冲了上去。
那个中国士兵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个弹匣砸了过来。
「滚你娘的天皇!」
黑川被弹壳砸中了额头。
眼前一黑。
等他再擡起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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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没有恋战。
他像一条泥鳅,在黑暗里钻来钻去。
他的战术很简单:不硬拼,抢枪。抢到一支,就打一枪。打完子弹,再抢。
身后的二营弟兄们学着他的样子,借着黑夜的掩护,和日军在营房里、墙根下、水井旁、马厩边,展开了一场毫无章法的乱斗。
「营长!我抢了一支!」
「老子抢了两支!」
「娘的,我这支是坏的!枪管是弯的!」
赵铁柱一边躲闪一边骂:「你他娘的不会换一支!那满地的都是!」
王栓子的声音从东边传来:「营长!东边来了一队,人不少!」
赵铁柱心脏猛地一紧:「栓子!顶住!别硬打,带着他们绕!」
「知道了——」
枪声、喊杀声、钢盔碰撞声,在北大营的夜里交织成一片。
赵铁柱已经不记得自己放倒了多少个。
他只知道,脚下的血越来越多。
有红的。有自己的。有鬼子的。有弟兄们的。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
王栓子在东边喊了一声。
然后没声了。
赵铁柱心脏猛地一抽:「栓子!」
没有回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往东边冲。
一路撞翻了三个鬼子兵。工兵铲拍弯了,他就用拳头。拳头打软了,他就用头撞。
在营房东墙下,他找到了王栓子。
这个平日里最怂的排长,此刻背靠着墙,双手死死掐着一个日军军曹的脖子。肚子上插着一把刺刀,血已经流了一地。
那个日军军曹已经翻了白眼,舌头伸得老长。
王栓子还没死。
看见赵铁柱,他咧嘴笑了一下,牙上全是血:「营……营长……这狗日的……想……想用刺刀捅我……老子……掐也掐死他……」
赵铁柱蹲下来,双手按在他肚子的伤口上。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
「别说话,老子带你出去。」
「营长……不……不跑了……」王栓子咳嗽着,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你……你还没说……为啥……为啥朝天放枪……」
赵铁柱喉头堵得说不出话。
「我……我猜……你是怕……怕打着自己人……这黑灯瞎火的……」王栓子笑了,笑得很难看,「营长……你是……好营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喉咙里的「咕噜」声。
赵铁柱就这么蹲着,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兵,一点点没了气。
他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小鬼子!我操你姥姥!」
他抓起王栓子身边那支带血的刺刀,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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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重治捂着额头,靠在墙边喘气。
他的左腿在刚才的混战中被一块石头砸中了,疼得厉害。
那个中国士兵的脸,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小队长,我们被伏击了!」一个士兵踉跄着跑过来。
「胡说!这根本不是伏击。他们只有工兵铲和砖头!」黑川咬牙,「继续搜索!把营区所有角落都搜一遍!重点找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哈依!」
黑川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军刀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兴奋。
那个人,是个真正的对手。
他告诉自己:下次见面,我会亲手砍下你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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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冲到了北墙根。
身后还有三十多个人跟着他。
二营四百多号人,剩下的就这些了。
北墙根有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被杂草挡住,是赵铁柱当连副时偷偷挖的,为的是半夜溜出去喝酒。
当年他挖这个洞的时候,被王栓子笑话了三个月。
现在,这个洞救了三十多条命。
「都给我爬出去!快!」赵铁柱低声吼着。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钻了出去。
赵铁柱最后一个钻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北大营。
火光冲天。
那里埋葬着三百多个兄弟。
「小鬼子,你给老子等着。」
「二营没完。」
他转身,带着残部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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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赵铁柱带着人撤到了沈阳城东的一片高粱地里。
所有人都累瘫了。
有人靠在秸秆上喘气,有人小声哭着,有人默默数着子弹。
赵铁柱坐在田埂上,烟早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全是血。
都是血。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那是一颗花生米,上面沾满了血。
他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真他娘的咸。」
说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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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
沈阳城方向,枪声已经零星了。
赵铁柱带着残部混在逃难的老百姓里,往东走。
城门口,日军已经设了卡,严密搜查。
他看见一个日军士兵用刺刀挑开了一个逃难妇女的包裹,里面的衣服撒了一地。妇女跪在地上求饶,被一枪托砸倒在地。
赵铁柱的牙快咬碎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榴弹。
那是昨夜撤离时,从地上一具尸体手里掰下来的。
他盯着城门,心里盘算着,这一颗手榴弹,能干几个。
就在这时,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太太,背着一筐萝卜,脸上全是皱纹,手劲儿却大得吓人。
「后生,别干傻事。」
赵铁柱愣住了。
老太太的眼睛浑浊,却像看穿了一切。
「我儿子也在北大营当兵,昨晚没回来……你看那车边,那个戴眼镜的翻译官,是个汉奸,日本人安在城里的眼线,天天在街上转悠。你现在冲出去,炸死的都是当兵的,那个狗翻译躲在车里,你炸不着。」
赵铁柱牙关紧咬。
「后生,留得青山在。」老太太把一筐萝卜放下,从底下翻出两个还带着泥的,「拿着,路上吃。往东走,找队伍去。」
赵铁柱攥着两个萝卜,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混入逃难的人流,消失不见。
他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烟的北大营。
「小鬼子,你给老子等着。」
「二营没完。」
他转身,大步朝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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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高粱地边上。
一个六岁的男孩在哭。
他爹死了,是被日本兵的炮弹炸死的。
他娘带着他跑,半路上被逃难的人群冲散了。
他一个人蹲在路边,脸哭花了,鞋也跑丢了一只。
他叫李铁锤。
他爹是铁匠,他爹说过:名字里带铁的人,命硬。
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命硬不起来。
他冷。他饿。他害怕。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花生米。
一个浑身是血的东北军士兵蹲了下来。
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道疤,左眼小右眼大,眼珠子亮得吓人。
「小孩,叫啥?」
「李……李铁锤……」
那士兵笑了。
「铁锤?好名字。扛得住打。」
他掏出一颗花生米,放在男孩手心。
「吃吧。就这一颗了。」
男孩接过花生米,手在抖。
他擡头看那个士兵。
「你是我爹的兵吗?」
士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是二营的兵。你爹要是当过兵,那也是二营的兵。」
男孩看着那颗花生米,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爹死了……我娘找不到了……我没有家了……」
赵铁柱伸手,按住男孩的头。
「有我在,二营就是你家。」
他看了一眼男孩赤裸的小脚丫。
然后蹲下来,把自己的鞋脱了,给男孩穿上。
鞋太大了。男孩的脚在里面像两只小船。
「凑合穿。等到了地方,老子给你弄双新的。」
男孩擡头,眼睛亮了。
「去哪?」
「打鬼子。」
「我能打鬼子吗?」
「能。先练。」
「练什么?」
「练不哭。」
男孩擦干了眼泪,紧紧攥着那颗花生米。
「我不哭。」
赵铁柱笑了。
那是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第一次笑。
「走。」
他牵着男孩的手,走进了漫天的暮色里。
身后,沈阳城的方向,太阳旗已经挂上了城头。
而前方,将是十四年的枪林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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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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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2章二营的旗,不能倒
赵铁柱带着残部一路向东,队伍里多了个六岁的「小尾巴」。路上遇到日军骑兵搜索队,赵铁柱用缴获的三八大盖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北大营被他用弹壳砸中额头的日军小队长,已经向关东军司令部提交了一份报告——
「建议对支那抵抗者,格杀勿论。」
那个日军小队长的名字,叫黑川重治。
而他们之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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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实小札·第一章】
1.九一八夜北大营抵抗:近年来多项史料证实,九一八当夜,东北军第七旅部分官兵自发抵抗,并非完全未放一枪。本章中赵铁柱的「朝天放枪」与「抢夺武器」是符合当时混乱状况的艺术化处理。
2.北大营守军状况:东北军第七旅驻北大营约八千人。当夜,旅长王以哲不在营中,团长和部分军官亦不在岗,此为该旅当夜反应迟缓的原因之一。
3.沈阳难民:九一八次日,沈阳城内有大量民众逃亡,城市陷入混乱。这是东北流亡难民潮的开端。
4.关东军战术:当夜,日军在柳条湖炸毁南满铁路后,以此为借口向北大营和沈阳城发起攻击,这是日本关东军蓄谋已久的军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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