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是被颠醒的。
准确地说,是后脑勺磕在木板上,一下又一下,跟有人拿榔头凿她脑壳似的。
她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日光扎进瞳孔,视野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和一顶破得露天的草棚。
身下是一辆牛车。
粗糙的木板硌着她的脊背,车轮碾过碎石,每一下颠簸都让她五脏六腑跟着挪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不对,是血腥味。
宋知意猛地偏头。
身旁不到一尺的地方,躺着一个男人。
囚衣破烂,露出交错的鞭痕,最深的那道从左肩拉到后腰,血肉翻卷,已经开始发黑。
干涸的血把囚衣糊在伤口上,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他的脸朝着她,五官轮廓极深,即便蒙着灰和血污,也遮不住那张脸的攻击性。
高鼻梁,薄嘴唇,颧骨线条锋利。
但此刻,这张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干裂到渗血丝。
宋知意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因为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而是因为,她认识他。
沈惊寒。
二十七岁。
二十三岁入阁,大梁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手握半朝政事,被人称作」玉面阎罗」。
三年前卷入谋逆案。
三个月前被政敌联手构陷谋反大罪,满门抄斩改为流放三千里。
她怎么会认识一个古人?
因为这是一本书。
她是中医药大学大三学生,昨晚,她在宿舍复习《中药鉴定学》,困得趴桌上就睡了。
然后就到了这儿。
穿成了书里那个恶毒妻子。
宋知意。
和她同名同姓的宋知意。
原书里这个女人干了什么?
偷光丈夫仅剩的干粮和银两,在流放路上和押送官勾勾搭搭,最后趁夜私奔。
沈惊寒重伤无人照料,死在荒野。
三年后沉冤昭雪,朝廷追封,她作为弃夫逃妇被缉拿归案。
浸猪笼。
死得透透的。
宋知意的手指开始发抖。
」沈夫人——」
前方传来一声拖长尾音的招呼。
赶牛车的押送官回过头来,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笑起来满嘴黄牙。
他叫赵虎,兵部差遣的校尉,负责押送沈惊寒流放岭南。
原书里的姘头。
赵虎的视线在她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胸口,舌头舔了下嘴唇:」今晚到了前头驿站,跟我喝一杯?你男人这副德行,指不定哪天就咽气了。你跟着他去岭南那种鬼地方,还不如——」
」滚。」
宋知意声音不大,但字咬得很死。
赵虎愣了一下,笑容收了半秒,又堆起来:」哟,跟谁学的脾气?前两天可不是这样,前两天你——」
」我说滚。」
宋知意撑着木板坐起来,盯着赵虎的眼神像看一坨牛粪。
她不知道原主前两天做了什么,但她知道原主的结局。
跟这人走,死路一条。
赵虎脸上的笑凝住了,眯起眼打量她,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换了个人。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行,有骨气。走着瞧。」
说完甩了一鞭子,牛车猛地一颠。
宋知意差点摔下去,死死扒住车沿才稳住。
手掌被粗糙的木头刮出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疼。
是真的疼。
她擡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道血痕,手在抖,呼吸在抖,连牙齿都在打架。
不是做梦。
不是幻觉。
她真的穿进来了。
宋知意闭上眼,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铁锈味在嘴里散开,脑子被这一下疼劈开了。
不能慌,慌没用。先活下去。
她翻了翻身旁的包袱。
一个巴掌大的碎布包,里面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半壶水。
就这些了。
原主已经把其他的偷走藏起来了,或者给了赵虎。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把包袱重新系好,转头看向沈惊寒。
他还在烧。
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起码四十度往上。
伤口感染了。
她扒开他后背那道最深的伤,凑近闻了闻。
没有臭味,还没化脓,但再不处理,今晚必然高烧惊厥。
宋知意翻身跳下牛车。
赵虎回头:」干什么?」
」解手。」
赵虎嗤了一声,没拦她。
宋知意蹲在路边,眼睛却盯着地面。
官道两侧是荒坡野地,杂草丛生。
她一棵一棵地辨认。
苍耳,不行,有毒。
狗尾巴草,没用。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路边沟渠旁的泥地里,一片椭圆形叶子贴地而生,叶脉清晰,平行排列。
车前草。
她蹲下去一把薅起来,连根拔了七八棵。
又往旁边扫了一眼,灌木丛底下冒出几根细茎,对生叶片,小白花,蒲公英。
宋知意把两样东西抱在怀里跑回牛车,捡了块干净石头,蹲在车上开始捣。
车前草清热利尿消肿,蒲公英清热解毒。
两样捣烂了外敷,不能根治但能压一压伤口的炎症。
她把自己的右袖撕下来,先用半壶水里省出一小口,把伤口边缘的脏东西清了清,再把捣好的草药糊上去,拿布条缠紧。
沈惊寒闷哼了一声。
但没醒。
宋知意又撕了另一只袖子,蘸水覆在他额头上,物理降温。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车沿上,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
她从穿过来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她看了一眼包袱里那两个馒头。
没动。
那是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
牛车慢悠悠地走,日头西斜。
赵虎又回头看了她几眼,见她缩在沈惊寒旁边,嘴角露出一丝不明的冷笑。
」沈夫人,想清楚了喊我。」
宋知意没搭理他。
她闭着眼,脑子里飞速回忆书里的剧情。
从京城到岭南,流放路走官道,途经青州、泽州、越州,翻过苍梧山脉,全程三千二百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惊寒动了。
他的手指先抽搐了一下,然后整只手忽然探出来,一把攥住宋知意的手腕。
宋知意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这是一个烧到四十度、伤重得几乎站不起来的人?
她低头看他。
沈惊寒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不像是完全清醒。
但他的嘴唇在动。
」小心……」
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小心什么?
小心赵虎?小心山匪?还是小心别的什么?
宋知意盯着他的脸,他已经又昏过去了,但手指仍死死扣着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像铁箍一样。
她没有挣开。
她垂下眼,看着这只手——
一个被打成这样的人,半昏迷中第一反应不是求救、不是喊疼,而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小心。